谢宏小说的独特魅——评长篇《深圳往事》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10月02日09:23   黄惟群

  谢宏,深圳作家。读他的长篇小说《深圳往事》,是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没有惊涛骇浪,没有重大事件,甚至没有高潮,琐琐碎碎,点点滴滴,不见匠心、不见刻意,一切都那么随意,那么散淡,那么不慌不忙、不惊不咋、慢慢地、悠悠地、细细地……好像一只水龙头,一直开着,不大不小的水,就那么不停地流,流得漫不经心,甚至有点庸懒……

  这样的作品,该有足够理由让阅读困倦,然而相反,读谢宏的小说,始终饶有兴致,读久了,会觉得,那水龙头里不大不小的水,流得很有味道,很耐品,连同流水的声响,听来也充满活力与情趣。是的,情趣。

  平庸作品,让人看得疲倦。这无异议。但伟大作品、尤其是太伟大的作品,也会让人看得疲倦。伟大不是装出来的。装出的伟大,因实在的不伟大,让人生厌、反胃,让人感觉疲劳;而真正的伟大,则一定超乎寻常,不是常人的思维轻易就能勾到、轻易就能追上的,因此,也让人看得疲倦。

  在这几乎看不到伟大的时代,平庸则是漫山遍野。而大多的平庸,显示最充分的一刻,恰是装得伟大的一刻。

  谢宏作品的美就在于:他不求伟大;他踏实、本分;他在踏实、本分中挥发他的才能。

  他是个具有诚意的作家,是个忠实于生活的作家、是个富有诗意的浪漫作家。

  他不虚情假意、胡编滥造,夸大其事,他的行文不是卖弄式,不是通常多见的唯恐不被注意而放大喉咙、甚至不惜动手动脚式的。他的述说波澜不惊,胸有成竹,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去,步履轻盈,还平稳,从不刻意停下大笑大哭大悲大喜大做文章。有时,平静、简洁得简直让人生疑,让人不敢信,似乎大好“战机”全被活活错失。事实上,他非常富有,非常自信。他无需大声说话加表情。他有足够的装满理、趣、智、巧的细节,可以不断“流”出。他笔下不经意间出现的一事一景一段对话,看似俯首捡来,其实却是通过了他聪慧目光的检验的,是他生活积累的提炼,是他看待人生、看待生活的态度與认识的体现,其中充满热情的爱。看似随意,实是境界,是自然、是超脱,是润物无声。

  “自然、真实、准确”,是他的特点,也是写实主义文学作品所以能让读者信服、贴近,从而起到“收买”读者的魅力所在。

  谢宏的目光始终盯住的是生活,细小、具体、真实、平凡的生活,盯住的是平凡生活中的平凡人。他在平凡人的平凡生活中提取闪动灵光的元素。他不加雕凿地还原生活的本来面目,还原生活本来面目中具有情趣具有热量和生气的一面,于在其中投放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观、对生活本质的理解。他的作品离我们很近,离凡人很近,读来特别亲切。这样的生活中,我们各自都能看到自己曾经有过的人生片断。这片断,不在于相同的场景与事件,而在于相同地存在于生活中的那份灿烂,那份活力,那份理、趣、智、巧。

  谢宏是个诗人,他的小说中仍透出诗意与浪漫。他的浪漫与诗意也表现不同与众,它们不在美丽的词汇间,不在抒情的呻吟与呼喊中,而是体现在对日常生活的细致观察、细致感受和富有情趣的再现中,在饮食男女间的友情、爱情中,在他们相互间充满睿智的调笑、诱引中。

  “她接过一看,扑哧一声笑出来,说,这是礼物啊?我说,这是大礼物呢。李萌说我不要脸,我说,你千里追踪,还不为这啊?李萌说是追张国荣来的。李萌拉我的耳朵,说,多自负啊。我说不要拉倒。作状想要回来。李萌吃吃地笑,用手指点我的额头,说我脸皮最厚……我笑了说,结婚吧。”

  对待一件结婚大事,竟能如此轻松、活泼,生活味四溢,实在洒脱,不拘一格。

  再看——

  “费兰兰问我,说话方便吗?我说你说吧。费兰兰问:夫人介意吗?我说,介意什么?费兰兰笑说:女的找你呀。我说没事。费兰兰说,那她挺大方的。我说,她挺自信的……费兰兰问什么?我说李萌不担心我,费兰兰说,那就更危险了。”

  再看一段——

  “我头枕李萌的大腿,朝上望她的下巴,说,你胖了。李萌问谁胖了?我说你呀。李萌低下头,问,胖在哪?我说下巴部分。李萌用手打我一下脸,说,胡说。我说,你摸摸。李萌摸了,说,真的有点。我哈哈笑,说,没骗你吧?李萌有点忧心,说,怎么办呢?我抬手摸摸,说我不嫌。李萌又打我一下。我说世上只有李萌好。”

  到处这样的文字,非常特色,像闲笔,却其中见人,见智,见趣,见巧,见情调。很少有人这么轻描淡地写,这么随意挥洒地写。但是,这就是生活,最平实、最日常的生活。谢宏“收集”了生活中容易疏忽的细小精彩,在其中注入了自己的爱与醉,并将这种爱与醉优美地传递给读者。于是,在细致的阅读体验中,它像水波一样地漾开,带着淡淡的无尽的甜。

  他的文字很独特。朴素、简洁到极点,似乎没一点光彩,似乎毎字毎句都能轻易从眼皮下溜走。然而,于一个作家,用几个光耀的词、悠扬的调,实在不难。难的恰是节制,恰是平实与淡泊,难的是用节制平实淡泊的文字表达复杂的意思,写清想写的,并在其中注入予人回味的元素。他的文字很干净,很凝练;非常干净,非常凝练。他的文字经常很短,短到二、三字,然而,它们极为耐读。他就能用这二三字的组合,细致地、精准地表达出人物间的关系,人物间的相互态度。极难得。他的语感很好,句子虽短,读来没格楞。舒服。

  当很多作家忙于模仿人、在想象中用别人的声音说话、说得亢奋得意、说得社会动静很大时,谢宏像个另类。他不入时,似落伍,有点“土”,不耀眼。他的作品中几乎看不到别人的痕迹,看不到时尚,看不到社会流行的时髦加愚蠢的论调。他我行我素,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感觉自己的认识感觉世界认识世界。

  在别人都在努力成为“不是自己”时,他严格看守自己,做成他自己。他是自己的主人。

  绝对是个“自我”的人;而且,是个骨子里自信的人。

  于一个作家,写成了自己,就是写成了一个世界。

  没一个人的“世界”相同于另一个人的“世界”,就像没两只相同的面孔。

  文学领域中,作家的写作对象没有伟大、渺小之分。再不伟大的对象,只要能写出他独特的不伟大、独特的渺小,就是了不起的成功作家。生活本身很很平凡。文学作品的成功完全可以来自对平凡的日常生活的书写。

  尽管如此,还是要提上两点建议。

  谢宏先生尽可一如既往散淡、零碎地写,散淡、零碎地提取平凡生活中富有生机的花絮集锦,但与此同时,是否也能考虑一下在这样的花絮集锦背后,蕴有一些对生活大智大慧、大彻大悟的理解与认识?这“蕴有”同样尽可零碎、散淡,但当它们汇总一起时,“不经意”间,对阅读产生的则是一股宏大有力的冲击。那样的话,作品也就更上了一个层次。当然,这是件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而非依靠刻意、匠心的努力。

  谢宏先生是个实在的作家,少有的实在。但是,其小说中的有些部分,还是有着为创作而创作、为构思而构思的痕迹。有一点很肯定:作者无精打采间写出的文字,读者一定也是无精打采地读的。一些线索也如此。无关痛痒、可有可无的,能不用则不用,万勿为用而用。一个靠细节取胜的作家,所要做的,是让落在纸上的毎一笔都展示出它们的精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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