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深圳社会的焦点和热点——丁力小说创作的意义初探

　　对于“商情小说家”、“金融文学作家”、“老板文学领军人物”等诸多头衔，作家丁力最喜欢的是“深圳作家”这一称呼。他认为，“深圳”二字是地域名称，更是某种文化和精神的象征。深圳火热的生活给了他无穷的创作灵感，书写深圳社会的焦点和热点成为他作品一以贯之的主旋律。在这一主旋律的统摄下，他观照生活的视线始终紧紧锁定深圳的社会现实。与当前部分作家热衷于玩弄凌空蹈虚的游戏，虚化日常生活，回避社会矛盾的作法相反，丁力以虔诚的态度面对精彩的现实生活，以高度的敏感捕捉深圳社会生活的细节，不管是大至国有企业改革这样的宏大事件，还是小至普通市民日常生活的缩微景观，无不被他一一收入笔端，他的创作体现了可贵的现实主义精神。宏观地来看，丁力的写作为我们全方位认识处于改革开放前沿的深圳社会乃至当代中国的经济变革和社会转型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素材，他笔下呈现的文学景观是那么的鲜活、新奇，镌刻着鲜明的深圳烙印，散发着强烈的时代气息。

　　(一)探访深圳社会焦点人物

　　改革开放以来，深圳频频创造的经济奇迹令世人咋舌，而那些在市场经济大潮风口浪尖搏击的企业家们的传奇经历更是令世人眼热，那些群星璀璨的企业家一时间成为深圳社会的焦点人物。但令人遗憾的是，做过企业尤其是大企业的人很少有静得下心来写小说的，为写企业或企业家而去体验生活得来的创作经验落在纸上又终觉肤浅。而像丁力这样有着丰富企业经验又对文学相当痴迷的作家的出现正好弥补了这一缺憾，他以自己在深圳商海十年沉浮起落的人生经历作背景，用稳健的文笔探访这些深圳社会焦点人物的生活空间，正好可以让渴望一窥商界风云的读者大块朵颐，因此一出道就吸引了众多读者的眼球。

　　丁力小说创作的意义首先体现在他开掘了这样一个鲜有作家涉足的深圳企业家题材领域，极大地满足了读者的阅读期待；而从作家自身的创作动机来看，他选择这一题材作为创作的“富矿”是他所经历的生活自然而然地选择和推动的结果。涉足文坛之前，他读到的那些“不真实的描写商业运作的小说”成为他提笔写作的触因；走上创作道路之后，逐浪特区商潮的人生经历一触即发、源源不断地走入他的笔端。从《第三只眼看老板——在老板身边成熟》开始，丁力变戏法般地连续抛出《大老板 小老板》、《涨停板 跌停板》、《倾斜的天平》、《造就老板的女人》、《为女老板打工》、《老板也是人》等以企业家为主人公的系列长篇，向读者展示了一扇解读市场经济时代风云人物生活状况的窗口，充实了一个文学创作题材上的薄弱环节。说他“充实薄弱环节”而不是“填补空白”是因为回顾深圳文学史，你会发现也不是没有作家写过企业家，但像丁力这样逼真展现企业运作细节，惟妙惟肖地刻画企业家心理活动的还真不常见。比如王星焰(《老板也是人》主人公)手指“不经意地”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一捋便在支票的关键地方留下了一点小小的汗迹，这汗迹帮助他完成了一场 “空手套白狼”的商业游戏，从而掘到了后来做大做强的第一桶金。不熟悉资本市场运作程序，没有此类切身创业体验的作者很难将细节描摹得如此栩栩如生；又比如为了去听比尔·盖茨的报告，王星焰不愿花一千块钱买门票，而是花两万块加入总商会，然后作为特邀嘉宾隆重出席。乍一看也许觉得这个人的思维逻辑不合常规，但联系到主人公的特定身份和身处的特定情境，我们又会觉得它确实符合商业社会的运作规则。

　　丁力的作品通过对深圳社会焦点人物形象的塑造让我们意识到一个新的社会阶层正在崛起，他对这一社会新阶层生活状况的展示在向我们呈现了一道文学新景观的同时，更让我们切实感受到这一阶层的生活方式对整个社会生活的冲击；他叙述的企业家搏击商海的经历让我们得以窥见波澜壮阔的深圳社会经济变革浪潮；他小说中的主人公对于国家政策的敏锐领悟以及在经济领域的率先尝试从某种层面上预示了深圳社会的发展走向。

　　(二)关注深圳社会热点问题

　　除了书写焦点人物的叱咤风云，丁力也着力展示普通人物(如公务员、打工仔、打工妹、大学生等)的凡俗人生。如果说丁力对深圳社会焦点人物的表现体现了他选材的典型性，那么他对深圳社会热点问题的关注则表现了他创作题材的普遍性。

　　1.城市凡俗人生的展示

　　丁力深入深圳社会体察世态人情，他从生活的汪洋大海中打捞出的都是深圳市民普遍关注的热点问题。比如深圳女多男少、性别比例严重失衡的社会现实导致深圳女性找对象成为一大难题，大龄女青年的婚姻问题一度成为社会热点。针对这一现象，作家创作了长篇小说《征婚》，揭露了非法婚介公司的骗人花招以及深圳青年的情感困境；单身女性在当代中国，尤其是在经济相对发达的大城市已成为一个受人关注的另类生活群落，《有这样几类单身女性》及时地披露了深圳单身女性的感情、婚姻生活状况，将一个严峻的社会问题摆在我们面前；为了实现特区的跨越式发展，深圳每年都大规模引进人才，成千上万的应聘者满怀憧憬、络绎不绝地涌向这方热土，《应聘》选取了这一群体中的一对应届大学毕业生作为个案，展示了初来乍到的求职者在深圳艰难的成长历程；深圳特殊的经济环境造就了诸多商界女强人，于是《为女老板打工》应运而生；亲嘴楼是深圳的特产社会现象，也是外来人口聚集的场所，每一个住过亲嘴楼的外来者似乎都有一个苦涩的深圳故事，《亲嘴楼的故事》写出了外来人口在深圳闯荡的多种生存形态。尽管活得委屈甚至屈辱，但他们都顽强地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不需要更多的列举，丁力的作品几乎都是顺应深圳的社会现实而产生的。它们犹如一扇扇打开的窗户，让我们得以近距离地审视平时习焉不察的城市生活景观，它促使我们停下匆忙而又冷漠的脚步，开始有意识地反思关于我们和我们这个城市的生存本相。

　　2.精神层面的探索

　　早在2002年11月，一篇《深圳，你被谁抛弃》的网文曾被广泛转载和传阅，它打碎了笼罩在特区头上神圣而美丽的光环，引爆了深圳人对城市前途的忧虑和对自我身份认同的危机。那一段时间，失落、迷惘和焦虑的阴云弥漫在城市的上空经久不散。那时候人们似乎才强烈地感觉到深圳人不仅仅满足于物质生活的丰裕，他们也有着精神层面的需求，他们也有着丰富的精神世界。网文只是一个引爆物，其实深圳人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精神层面诸多问题的探求，只不过媒介宣传得不多或者文艺工作者表现得不够罢了。

　　具体到丁力的创作活动中来说，除了描摹深圳社会的凡俗人生，他还努力进行一些形而上的探索。他直面深圳二次创业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如资产重组、国有资产流失、市场经济时代人的价值取向问题、身份认同问题等。社会热点问题的抓取和忧患意识的渗透使得他的作品摆脱了单纯讲故事的平面化的叙述风格，从而生成了一定的精神意蕴。毋须多言，丁力无疑是具有讲故事才能的，这一点从他的中篇处女作《再婚》(《芳草》2001年第11期)就可以窥见一斑。该作品故事的圆融和叙述的沉稳都让人意识到这位文坛新手的出手不凡。一般来说，高明的作家总是在故事之外积极寻求通向终极意义的道路，丁力也在作品中作了一些诸如此类的探讨，显示了他作为一名作家的洞察力、责任感，以及作为一名深圳作家对深圳社会问题的密切关注。比如在《应聘》中，作者探讨了深圳人的身份认同问题。“在老家，人家说我是深圳人，但是在深圳，又说我是内地人，现在我到底算是哪里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了。”老板娘对于自我身份认同的迷茫是众多深圳人的普遍心态，但最终作家通过另一个年轻人郑大宽的顿悟给了读者一个明确的答案：对于身边发生的离奇古怪的事情见怪不怪、学会深圳思维方式的人就是深圳人。这个定义精确与否暂且不去讨论，但这种对于精神归依的追寻、身份认同的追问却实实在在体现了作家的一种难能可贵的精神自觉。另外，该作品中对“深圳文化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的探讨更是展现了作家对这座城市的“知之深，爱之切”。出于一名作家的社会责任感，他敢于直面尖锐的现实矛盾：他以写实的笔法反映了声势浩大的“净畅宁工程”在让我们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的同时，也造成了3000多寄住“十元店”的外来人员被赶到寒风中的事实；他以冷峻的笔触批判了过分追求“效益文化”而忽视暂时不能直接创造效益的纯文学活动的作法；他还委婉地陈述了归国人员创业园区在引进外资方面部分优惠政策的弊端。“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不管是力陈实情，还是冷峻批判，无不寄寓着作家美好的希望——希望深圳社会制度更健全，管理更人性化，文化氛围更浓郁，栖居其间的公民家园归属感更强烈。

　　(三)创作优势及局限性

　　作为一名不太年轻的写作者，丁力丰富的人生阅历使得他的作品读起来有一种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力量，这是他创作的明显优势。他作品中弥漫着的浓郁的日常生活气息常常令人不由自主地会心一笑。如王星焰在乡下“普通话比老师还标准”，到城里却“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说乡下话”；董老师在说某人的职业是“工人”时的理直气壮就像深圳的一些老姑娘说自己男朋友是“老板”一样的气壮山河；“老板娘都已经成哲学家了，看到的全是事物背后的本质，所以对事情的表象反而视而不见了。就像一个远视眼，看远的东西清楚，看近的东西反而不清楚一样。”诸如此类展示生活本色的幽默和智慧在丁力作品中常常可以见到。它们是历经岁月漂洗而留存下来的作家对生活哲学的体悟，它们让人感觉作家呈现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本真面貌，他写的就是我们身边的人、身边的事，它们会让人惊觉原来我们平淡的日常生活也如此充满戏剧性，富含哲理性，换种心态，凡俗人生也能活出别样精彩。

　　丁力创作的局限性在于：他将自己辛辛苦苦地在生活的“富矿”中开采出来的真金都一股脑儿地倾情奉献出来，但原本这些“真金”可以被打磨得更光亮更有神采的。技巧的欠缺导致文本的意蕴还不够丰厚。也就是说，如若经营得好的话，他的那些带有浓郁时代气息的素材原本可以承载更多内涵、更耐人寻味的。在文学手法的运用和主题意蕴的开掘方面，丁力还有所欠缺。具体来讲，他的中篇结构都颇精巧，情节也很完整，但长篇却常常有力不从心、仓促收束的感觉；另外，依笔者管见，他小说的命名也有待改进，比如，直接以“老板”系列为小说命名似乎过于直白通俗，对小说的文学性有所冲淡，也不利于主题意蕴的揭示；而《应聘》之类的文题似乎也撑不起一个长篇的份量。

　　当然，丁力毕竟是一位涉足文坛仅仅三年多的新手。相信以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勤奋的创作态度以及出众的创造才能，还有对深圳这方热土的厚爱，假以时日，他一定会书写出反映深圳精神、饱含时代气息的精品力作。

　　(作者简介：黄玉蓉，深圳大学讲师，中山大学中文系文艺学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