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介对当代儿童文学发展的意义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07月13日16:35   方卫平

    新媒介的潮流在今天已经显得蔚为壮观。在儿童文化领域,人们也不再经常谈论如何限制儿童与新媒介的接触频度,而是更多地探讨新媒介在儿童生存和发展中正在、应当以及可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包括“媒介教育”、“媒介素养”在内的一系列新的概念被提了出来,并受到广泛的关注和探讨。人们对于新媒介与儿童文学的关系有了更成熟的认识,开始放弃最初的成见,转而思考新媒介为儿童文学在当代的发展提供了哪些新的契机。 

  新媒介对于当代儿童文学发展的意义,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新媒介为儿童文学提供了新的创作空间 

  随着儿童与新媒介关系的日益密切,儿童文学作家在描写儿童生活的同时,也越来越看重对与之相连的新媒介环境的表现。从近十年的儿童文学创作来看,电视、电脑、网络、手机等新媒介的形象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儿童文学的文字世界里。新媒介的出现给作品增添了浓郁的时代气息,增加了特定的美学内涵,有时甚至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力量。 

  在20世纪后期至今的不少儿童文学作品中,对新媒介的呈现也成为作家借以批判和反思现代文明的一种途径。比如英国儿童文学作家罗尔德·达尔的代表作之一《玛蒂尔达》,就多次以“看电视”的场景来表现玛蒂尔达的父母和哥哥的贪婪、自私,并以此隐喻物欲社会里人性的扭曲。由于儿童文学是从童年的角度来呈现对于现代文明的批判,这种批判就显得尤其有力和发人深省。它让我们看到童年在畸形的文明重负下所受的戕害,看到童年的无奈,也看到深藏在童年身上的希望和力量。所有这些都给当代的儿童文学创作带来了新的纵深度。 

  此外,新媒介的某些特殊形式也给了传统儿童文学创作以启示。对于纸质的儿童文学创作来说,它始终要受限于文字和叙事在纸页上和纸页间的排列秩序。例如,传统的叙事文学作品总是只有一个确定的情节过程,包括结局。但20世纪90年代以来,一部分中国儿童文学作家开始尝试创作情节和结局具有多种可能的不确定性的儿童文学作品,比如有作家尝试创作的“少年自我历险小说”和“魔方童话”,就是一种具有类似电脑和网络的“超链接”功能特征的文体。它打破了叙事作品传统的情节链,让一个文本承载起多重情节可能,拥有了多样的结局,不同的结局往往代表着不同的思想、情感和价值取向,能够引发读者的比较和思考。 

  二、新媒介为儿童文学提供了新的传播载体 

  北京时间2007年7月21日零时,世界各地的无数“哈迷”守候在大大小小的书店门口,等待着“哈利·波特”系列第七部《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上市销售的开始。21日当天,仅美国在24小时里就售出了830万册《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平均每小时售出30万册、每秒钟售出5000余册。这一巨额的快速销售在整个美国出版史上都是空前的。这时候谁还想得到,1997年,当罗琳写出“哈利·波特”系列第一部《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时,起印数只有5000册,并且连续两年都只是“卖得一般的儿童读物”。 

  尽管“哈利·波特”系列电影不是导致该系列童书畅销的最初和最重要的原因,但不能否认,在“哈利·波特”系列图书走向畅销神话的过程中,五部“哈利·波特”系列电影以及相关的电视、网络等媒体宣传起到了十分重要的推波助澜作用。“哈利·波特”系列的传播史,让人们看到了儿童文学能够带给视像媒介的巨大利益,也看到了儿童文学作品借助电影所能够获得的巨大的影响力。且不论这种影响中包含了多少商业性的成分,至少它把儿童文学阅读的日渐消散的魅力,重新汇聚入了当下的童年生活中。其后的“魔戒”、“纳尼亚”等系列电影都在一定程度上延续着这则有关儿童文学与新媒介的当代神话。与此同时,其它许多经典的儿童文学作品也在借新媒介的力量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中,比如迪斯尼动画《宝葫芦的秘密》。 

  对此,儿童文学界普遍关心的一个话题是,媒介转换后的儿童文学还能保留它原来的文学性吗? 

  对于以不同媒介呈现的同一部文学作品来说,媒介方式的变化所导致的并不只是作品信息传送途径的改变,还会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信息内容本身的改变。电影、电视、手机、互联网等新媒介代表着一种完全不同于传统印刷媒介的传播方式,通过这些新媒介所呈现的文学作品的内容往往更强调视觉上的效果,而且视像媒介和电子媒介本身的叙事方式,也有别于纸质媒介。这使得关于儿童文学由纸质媒介向新媒介转换的讨论常常陷入两难:一方面,新媒介的确有助于加强儿童文学的生命力,扩大文字作品的影响面,使之得以在视像世界里重新找回在阅读世界中丢失的那部分儿童受众;但另一方面,媒介转换所带来的信息损耗和扭曲,又使这种转换的可信度遭到了怀疑。或许,这就是当代儿童文学在新媒介环境下的某种宿命。 

  不过从电子和网络媒介的角度看,儿童文学作品同样可以不改变文字形态而进入新媒介。它既可以被制作成光碟或电子书,也可以直接输入电脑或传上网页。这样,儿童文学作品所失去的仅仅是纸质的媒介形态,其文字构成并未发生变化。有调查显示,与持续走低的纸质媒介阅读率相比,近年来我国国民网上阅读率正在迅速增长。既然儿童对于纸质阅读的兴趣在普遍下降,对于电子环境的适应力和喜好则在不断加强,那么把儿童文学作品转换成电子形态(比如电子书)再提供给儿童,是否会重新唤回他们对文学的兴趣,进而成为一种迂回地挽救日渐式微的儿童阅读的方式呢?目前,已有不少儿童文学研究者关注到了电子童书的功能。另外,通过利用电子媒介的“超链接”功能,儿童文学作品也能够突破纸质媒介的束缚,获得故事叙述上的解放。 

  三、新媒介加强了儿童参与儿童文学创作与接受的主动性 

  波兹曼写作《童年的消逝》一书时,儿童和青少年所接触的新媒介的主要构成还是电视。从许多方面看,电视都倾向于使其接受者养成被动、孤立、缺乏思考能力的习惯。但随着电视时代向网络时代的迈进,以手机、互联网为代表的新媒介以其强大的互动功能,既激发着使用者积极交流、主动参与的意识,同时也在培养他们这方面的能力。手机和网络使个体的生活世界具有了无限的扩散可能,也促使使用者投身到这种关系的拓展中。对于儿童文学的创作和接受来说,这类具有强烈交互特征的新媒介能够使原本处于被动位置的儿童积极参与到作品的阅读乃至亲身创作行为中。 

  我们知道,传统的文学创作、发表受到写作要求、报刊数量等方面的限制,具有小众和精英的性质。以博客为代表的网络写作空间的出现,改写了这种传统的写作观念。孩子们可以在博客上发表自己的各种见解与感想,也可以上传各类文学练笔,其中包括一部分儿童文学作品。这种现象对儿童文学的创作生态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在传统儿童文学创作中,写作者(成人)与接受者(儿童)之间存在着身份上的隔离,正是这一点导致了儿童文学有别于其它文学门类的许多基本特征。儿童作者参与儿童文学创作的现象是对于上述儿童文学创作格局的一个有意义的补充。实事求是地讲,这种参与很难改变儿童文学作家群的总体面貌,但这一现象本身却能够为儿童文学界提供启示。通过考察成人作者与儿童作者的儿童文学创作差别,我们对于儿童文学的文体和审美特征,或许会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近十年来较受关注的少年和青少年写作现象,也与新媒介有着十分密切的关联。网络既是未成年写作者得以自由地展示其创作尝试的重要园地,也以其开放、互动、尊重个性的特点,进一步激发了儿童、少年和青少年写作者的积极性。尽管他们的作品并非完全是儿童文学的意义上的,但这一群体的参与,仍然给儿童文学创作和研究带来了新的气象和新的话题。 

  与此同时,发表在博客、网页上的那部分代表儿童意愿、情感和想法的文字,尽管不属于儿童文学创作,却能够为儿童文学作家提供真实、鲜活、当下的儿童生活与儿童思想内容。通过这种方式,它们会间接地影响成人作家的儿童文学创作。尤其重要的是,博客如同一个虚拟的卧室,它为儿童和童年文化提供了一个与成人文化的监督和压制力量相“协商”和“抵抗”的空间。(参见安吉拉·麦克罗宾、珍妮·盖博《女童与亚文化》)“童年”和“童年文化”的概念是在与相应的“成年”和“成年文化”的分离、对立中逐渐产生的,在现实生活中,儿童个体和群体也受到来自成人社会的种种压抑,这使得“儿童”和“童年”意象本身具有了某种反抗的哲学意涵。浪漫主义传统以降,童年所具有的这种哲学意味就常常被用来揭示、批判成人和现代社会中人的异化。对于儿童文学创作来说,理解这种与童年文化有关的压抑和反抗,并在作品中努力表现童年哲学和童年命运的这一况味,能够增加儿童文学作品在思想和情感上的厚度。 

  此外,数字新媒介也加强了儿童读者在儿童文学作品接受中的主动性。这一主动性同时表现为对于儿童文学文本的主动选择和主动评论。儿童读者可以通过从互联网上获取相关的作品讯息甚至作品文本,继而选择是否进行阅读;读完一部作品后,也可以通过网络发表自己的评论,或者和作者进行对话交流。近年来,很多儿童文学作家都在个人的网站或博客上开辟了与儿童读者进行即时或留言交流的空间,许多小读者在这里表达他们真实的阅读感受,并就作品情节发展、人物命运等提出自己的建议。这些直接来自儿童的阅读反应,为作家们的创作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参考,有时还会影响到一部连载作品的情节走向。从这个意义上说,数字新媒介使作为接受者的儿童得以更直接、更迅速、更有效地介入到儿童文学的创作过程中,这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儿童阅读兴趣的发展和阅读能动性的提高。 

  四、客观对待新媒介与童年的关系 

  美国科普作家斯蒂文·约翰逊在出版于2005年的《坏事变好事——大众文化让我们变得更聪明》一书中,以若干电影和电视文本为例,指出今天的视像媒介正在发展出日益精细复杂的叙事能力,也不排斥艺术上的先锋试验。论述中,他举到一个有趣的设想:假设电子游戏先于印刷媒介诞生和流行,那么今天的人们或许同样会挑出纸质文本的诸多“问题”。值得注意的是,约翰逊并不排斥传统的印刷媒介;他只是希望人们明白,“与高雅艺术相比,大众文化在审美和智慧的丰富方面并不显得有多逊色”。 

  或许,我们也可以尝试用约翰逊的推论来看待新媒介与儿童文学的关系问题。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所听到的来自教育界和儿童文学研究界的声音,大多对新媒介采取否定或者至少不予肯定的姿态。尽管在今天,整个社会都已经处于新媒介的渗透之下,但是,一涉及到儿童和童年的问题,我们的观念就会变得特别保守。而事实是,新媒介在当代儿童的物质和精神生活中正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近年来,国内外许多儿童媒介研究者已经开始关注从积极而非消极方面从事儿童与媒介的关系研究。对于儿童文学界来说,也有必要首先公允地认识、理解新媒介带来的弊与利,继而探讨新媒介与儿童文学的关系、新媒介与纸质阅读的关系,尽可能导向一个互惠的良性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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