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严歌苓《寄居者》(黄亚明)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06月02日09:20   文汇读书周报 黄亚明
读完严歌苓的《寄居者》,仿佛看见May(玫)的一脸落寞,内心如芜杂秋草伏向低泣的爱情。但严歌苓不仅是写爱的高手,她翻开上海往事,展示出1940年代风俗的社会性的上海:犹太难民、十里洋场、汉奸、在乱世里强求自保的小市民、道貌岸然的美国卫道士……
    May,1930年代回到上海的华裔女子,乱世之光照着她孤独的无依的凄惶,一种寄居者的漂泊感紧紧拽住了她。二战在即,对于一位年轻、略带小资气息的女人,最安全而温暖的蟹壳自然就是——爱情,像一根赖以救命的稻草。真要命,沉溺于爱情的女人与电影《乱世佳人》里的赫思嘉多么类似。May爱上了为躲避纳粹屠杀到上海避难的犹太男子彼得,为了在约瑟夫·梅辛格的“终极解决方案”出台、大屠杀来临之前,让彼得偷渡到美国,May不惜将一个长相与彼得相似的美籍犹太人艾德勒哄骗到上海,只为玩一个张冠李戴的把戏,偷用艾德勒的护照将彼得带去美国。
    这种爱是神圣的,也是算计的,交织着苦涩、芬芳的多重滋味。May只能在两位男人之间周旋,给彼得的,是理想化的爱,是无畏的牺牲和降低自己;给艾德勒的,是厌恶中的虚与委蛇,是因爱而予以伤害。在实施计划的当口,May从未停止过挣扎和忏悔。但即使乱世,爱情也缺乏足够的坚持,彼得在残酷的条件下,内心终于服从于现实,向现实投降,May仍一如既往地为彼得奔波,仿佛爱情变成了必须实现的程序,成为目标,她只是已坐进爱情的过山车,拼命要抵达目的地而已。倒是艾德勒,粗粝生活的磨难使他开始了心灵转向,他最后用生命冒险帮助犹太人。所以故事结束的时候,知道了彼得所干的一切,May唯能默然。所有的计划有条不紊,她获得了圆满,不过已不像爱情,而是一单爱情的生意,完美只存在于童话。
    但这有什么错吗?《寄居者》并不是一本爱情之书,它更关乎人性,关乎身份。人性的成分在这场相依为命的爱情生意中得到舒展、放开,May对德国人、日本人的痛恨,更多的是来源于他们对她的爱情和朋友的伤害。May和彼得、艾德勒,三个人的身份具有游移性和不稳固性,在这个由各种身份人群组成的背景当中,其戏剧性是显然的。仅仅从他们的身份上看,我们就可以做出焦虑、紧张、禁锢等解读。小说中还屡屡说出种族等级:在上海是外国人——有钱的中国人——上海人——外地人这样的地位顺序,在美国是英裔——爱尔兰裔(小说中称之为“白色的黑人”)——犹太人——有色人种的地位顺序。主人公的身份,恰恰在这个顺序等级中不断地跳跃。例如May,在美国无疑是受到歧视的种族,但在上海,由于拥有美国护照,反而可以挤入上流社会。
    身份跳跃在小说中处处存在。医科毕业的犹太人彼得的父亲是银行家,所以在奥地利无疑是非常有钱的家庭,但是到了上海,他们落入了难民的境地,不得不顶着被歧视的眼光自谋生路。与英美白人在太平洋战争前颇受优待不同,太平洋战争后,他们被集体关进监狱,身份落差极大。来自柏林的美籍犹太人艾德勒,在太平洋战争前,他的美国护照可以算护身符,然而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需要操德语才能保证安全。时局变迁对个体命运的影响在于,你所有的焦虑、无奈、沮丧、流离失所,几乎可以被时代忽略不计,简直不值一提。时局总是宏大叙事,严歌苓总是饱满地书写小人物。
    在一个错误的时代,严峻的生活使人筋疲力尽,好在,可以在彼此的心灵里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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