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么出局了(李浩)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03月26日16:08   河北作家网 李浩

究竟是什么出局了——王秀云长篇小说《出局》

  与多数的官场小说不同,长篇小说《出局》中的主人公是一位知识女性。林小麦,美丽而富有才气,有着现实和精神双重的梦。她没有,至少在小说结束之前没有能够介入到权力的核心,但她是所谓的官场中人,这个官场是她生存和行为的背景,然而这一背景足够强大到对她的现实和精神都构成了遮蔽。顺着林小麦故事的前行,王秀云给我们揭开了市县官场的帷幕,给我们展开着官场众生的存在图谱。 
  这部小说有着诸多流行小说的因素,顺畅而曲折的叙事,生成波澜却无阅读上的障碍;它有官场人生的勾心斗角、蝇营狗苟、道貌岸然,颇似另一种人生的细致揭秘;它有情爱与爱欲,有自我尊严和职务诱惑的艰难选择,甚至,它也有生离死别,有蓄意的谋杀和种种波折……但不仅有这些,我更看重的,是它在这流行性背后的部分。 
  首先,它是一部有人的温度的小说,是一部站在“人”的角度去审视官场、人生、命运的小说。在我们习见的那些所谓“官场小说”中,它们往往只提供官员之间的明争暗斗,较为脸谱化地勾勒出好人坏人清官昏官,津津乐道于一波三折的世相故事阴谋阳谋,而单单缺少“体温”,缺少“人”的在场感……在官场小说的惯常策略中,太个人化、太显得小情小调的描述从来是被排斥在外的,王秀云的《出局》恰是在这点上做了弥补。她给了这篇小说以女性视角,给了林小麦以人的气息和温度,这都是出于自己的天性和未被官场消弭掉的柔软——她将林小麦这个人而不是事件推到了聚光灯下,甚至给她的情感世界和内心一隅都投进了强光,我们承认官场这层帷幕的巨大厚度,但我们还可见的,是林小麦这个人在这层帷幕中的游走和挣扎,我们被带入到她的世界中,与她一起面对个人升迁的欲望和为此的妥协,与她一起面对官位诱惑和个人尊严,爱A还是爱B,她的根须伸向何处等两难与诘问……美丽,有才华,且有着某种与官场逻辑格格不入的天真和幻梦的林小麦,王秀云借用瀛州市副市长卿河山的口多次说出她“不属于这个场”。林小麦本不属于这个场,可进入这个场也是她甘愿的选择,她对这个场有着深切的“爱”,她将这个场看成是获得认同和尊重、实现自我价值展示才能与摆脱庸常的舞台。林小麦似乎在一步步地将她身上的“不属于”挤出去,但,有些“不属于”是连着血连着肉的。 
  《出局》是一部有限制的现代版官场现形记,它的限制性在于,它是从一个官场边缘人去看官场的,它并没有专心构建官场内部的权力斗争,然而在这一限制的视角中,我们也看得足够惊心,甚至正是这一限制性的角度,使我们的惊心犹甚。它没有平面地、枚举式地展示官场百态,而是更为丰富复杂地揭示着官场对个人的异化。 
  其一:这是一个充分的假面世界,名正言顺的背后往往隐匿着种种的不可告人。市委赵书记大张旗鼓地转发林小麦的文章,提名让她一同去南方考察,并非仅是出于对林小麦才气的肯定;卿河山与林小麦非同寻常的情感历程在官场之中的确弥足珍贵,然而却实实不堪一击;网上显得博学豁达的网友江上鸥,竟然就是身边的同事,在现实中他蝇营狗苟、卑微而无耻;有着清廉美誉的贺秘书长其实属于偷鸡不成…… 
  其二:它用一种残酷的淘汰法则揭示官场职务升迁的意味,凡是与升迁无关的都得给升迁让路,凡是对升迁构成可能影响的不利因素必须早早连根拔除。在《出局》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人物对于林小麦在这点上的劝诫,也可看到那些官场中人如何依照这一法则变换嘴脸,阴谋阳谋。在小说最后,王秀云用简笔的方式告诉我们,官场中的林小麦确已脱胎换骨,担任了瀛州市的副市长,她对自我的某部分剔除已经完成。当然,那是在与她青梅竹马20余年的男友箱子逝去之后。如果箱子没有死去,如果她和他平凡生活的鸡肋感又有加深,如果……假设林小麦面对另一种可能,她的自我剔除是否会由此而变得更为缓慢且痛感犹深?无论如何,她都必须顺应这一异化,否则只会是——出局。 
  其三:在这里,所谓自我价值的实现,已经变成如何以自己的好恶左右他人的命运,变成颐指气使的特权,这点,恰也与职务的升迁紧密相连。自我价值,体现在能否对他人构成影响上,体现在特权的使用上。傅科长对贺秘书长人前拍马背后痛骂的阳奉阴违说明了这点,众人对卿河山、对林小麦的态度和态度变化说明了这一点……异化,成为一个统一的并且吸力强大的涡流,不只是对在场内的人,场外的人也在试图努力挤进…… 
  王秀云对此有着清醒而可贵的审视,这份审视同样给予了林小麦这个人。小说没有涂掉林小麦对权力的渴望和患得患失,而是让她这一欲念充分上场;小说没有掩饰林小麦对他人的戒备尤其是对女性的戒备,以及她悄悄的蝇营;还有林小麦副县长位置被同学姚遥占了之后的不快与敌意,林小麦面临自尊和官职诱惑时的摆荡挣扎……更为难得的是,王秀云的这把刀也伸向了林小麦自许的真挚爱情:林小麦认为卿河山“已经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割不掉,扯不开”,同学姚遥点破了其中的自欺的幻觉性质:是卿河山的副市长身份给了这个男人以特别的光环,林小麦的爱中更多是爱上了这个光环。是的,当她林小麦成为了副市长,而卿河山已经褪掉了权力光环,他已不再是他。与她青梅竹马的箱子之所以在漫长的时间里得不到她真心的爱是因为她一直心存不甘,她不甘于家庭妇女结婚生子的平常生活,这份不甘使她觉得箱子在她的生活里充当着鸡肋。而实质上,这不甘也为作为个体老板的箱子无法带给她任何升迁上的益处,她难以对他仰视。实用,在悄悄地对人、对官场中的人构成全方位的浸染。 
  在这部描写地方市县官场生活的小说中,究竟什么东西出局了呢?它们可能仅仅是一些美好的词,曾被重复了千万遍已经很口号化、但本质上却相当稀缺的一些词。它们的“出局”实际是一个悲剧。这些词,在林小麦那里也没有获得位置。 
  在林小麦的官场故事之后,在挣扎和选择之后——在这本书的最后一页结束之后,某种寻找和追问并没有随之结束,恰恰才刚刚开始。林小麦最终融入了这个她想要的官场,她没有出局,那,出局的是谁?是林小麦身体中的一部分,心灵中的一部分。我看到了王秀云的追问,她在问,林小麦获得了官场上的承认之后,她的内心是否因此安妥呢?它也逼迫我们这些阅读者自我追问,我们的内心是否安妥,如何能让自己获得安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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