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的爆发力——序许书熠长篇小说《飞》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12月31日14:54   吴义勤
  说实话,在阅读《飞》之前,我不仅对许书熠毫无印象,而且对整个“90后”的文学写作也没有任何期待,因为,在我的感觉里“90后”似乎还远没有到走上文坛的年龄。然而,《飞》彻底改变了我的印象,它在我面前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那种青春的朝气,那种自由狂放的想像力,那种我行我素、诗意盎然、充满爆发力的语言,给了我惊喜,给了我震撼。在文学日益边缘化的今天,在我们对文学阅读越来越疲惫而厌倦的时刻,《飞》挟带着野性的活力、惊人的才华让我们见证了又一代文学新人的崛起。 
  一 
  《飞》是一部充满寓言和哲思色彩的小说。作者以纵横驰骋的想象力,描绘了一幅发生在动物世界内的征服、残杀、争斗的故事,既有生与死的较量,又有血与火的考验,既有血腥的场面,又有温暖和爱的音符,既有铁马金戈、气贯长虹的宏大叙事,又有和风细雨、悲天悯人的生命咏叹,更有对权力、亲情、爱情、自然、道义、成长等的深度思考。 
  小说叙述的是发生在马、狼和野狗三个动物群落之间的故事。王统领的马群是一支非常优秀的马群:王本人英勇善战,两个儿子奔与腾也非常优秀,武艺出众。王的马群安然地生活在中部草原。一日,野狼群袭击并杀死了一只老母马。王率众对野狼群予以反击,除一只老狼外,其余狼都被马群踏死。同在草原上生活的野狗,畏惧马群的壮大,想借助狼的势力来消灭马群。野狗头怂恿老狼到南部草原去寻找以阿邦为首的另一群野狼的救援。为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老狼去了南部草原。在老狼的一番摇唇鼓舌之下,在草原之王宝座的诱惑之下,阿邦决定先将南部草原的狼群集结起来,而后再图征战中部草原马群。 
  就在老狼与阿邦谋划复兴狼群之时,后正要生下她的第三个孩子:飞。马族信奉太阳神:他们认为,孩子在太阳落下之前出生是吉兆,在太阳落下之后出生则是凶兆。飞的出生在夜里,几乎给马群带来了灭顶之灾。凶狠狡诈的野狗乘马群集中兵力护卫后与飞母子时,将不明就里的山羊和野牛赶来冲撞马群。为了保护飞,马群死伤惨重,青壮所剩无多。王在极度愤怒中,冲入野狗群,杀野狗几十只。为了复仇,野狗头也决定去南部草原,寻找野狼的帮助。野狗头率领一帮手下来到南部草原,与阿邦及先前到达的老狼一起商议杀回中部草原,歼灭马群,夺取兽中之王的宝座。此时,为防再次遭受野狗或野狼的袭击,王领着马群迁往高山雪谷,投奔叔父鸣,以保存有生力量,以期强盛之时再回到草原。王率领先遣部队走在前头,后带领飞等走在后头。在雪谷口附近,马群的后继部队遭到一群野狗袭击,为了让母亲和飞安全进入雪谷,奔孤身将野狗群引开并与之搏斗。野狗们被杀死,而奔身受重伤,流血过多,拼尽最后一口气跑回马群,壮烈地死在亲人面前。奔的尸骨被安放在冰骨崖。 
  就在接近雪谷入口时,到树林中寻找食物的腾遭到雪豹王阿雷的袭击。随后赶来的飞与腾一起对付阿雷。正交战中,阿雷的朋友,王的堂弟晓出现了,他制止了双方的继续打斗。晓与前来寻找儿子的王相认。晓将一行人领回他们的营地。飞在这里认识了堂妹月,两人很快成了很好的玩伴。阿雷给腾送来治疗伤口的药,月乘机央求阿雷带她和飞去雪山池泡温泉。因去雪山池的大路要经过山熊多哥的领地,有些不便;而阿雷比较熟悉小路。当飞从热腾腾的雪山池中出来之时,月惊奇地发现飞的肤色由原来的纯黑变成了火红——太阳神的色彩。马群信奉太阳神,认为谁在雪山池中泡过之后,毛发变成火红,那他就是太阳神的化身。这样,飞就成了传说中的太阳神马。为了掩盖这一秘密,飞在雪水融成的泥水中打滚,将红色掩盖,并请求月替他保守秘密。返回的路上,飞见到了海的女儿群。 
  当阿邦、野狗头的先遣部队浩浩荡荡来到中部草原之时,却发现王的马群已经迁走了。他们决定暂不追击马群,先在草原安顿下来。老狼所率的后继部队也到达了中部草原,与阿邦、野狗头会合。据野狗头分析,王的马群是迁往了高山雪谷。阿邦北上寻找王的下落,欲与王决一雌雄。 
  而在雪谷,部族大会这天,飞见到了月的哥哥萨尔,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萨尔正在欺负一匹瘦小的马——鹏。飞出来制止,萨尔非但不听,反嘲笑飞,飞一怒之下,一脚将萨尔踢出几丈远。这时,王和晓赶来,制止了他们的继续争斗。鹏告诉飞,有一回在森林中找山果,他偷听到海首领和山熊多哥商量,准备集结兵力,在部族大会上攻打马群,并加害晓,以夺取王位。部族大会上,多哥以熊族成员增多为名,提出多划一点领地。鸣征询阿雷的意见,阿雷将证人鹏带出,揭穿了海和多哥欲夺权、瓜分领地的阴谋。阿雷命手下将海的马群叛军剿灭。晓继承王位,下令杀海以祭太阳神。 
  晓下令将海及其他几个欲叛乱的小族长的家属全部杀灭。命令由阿雷率人完成。为了将海的女儿救出,飞与阿雷相斗。阿雷输了。飞的行为遭到父亲的训斥,但飞坚持认为滥杀无辜是不对的,况且晓已经答应过海不杀他的家属。为了自己的信仰,飞带着救出的群离开雪谷,来到中部草原。临行前,飞去冰骨崖与大哥告别,却遇见了腾。原来,自那次飞将他从阿雷手下救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这里守着奔。 
  飞来到草原上,遇见野狼群,与阿邦交战,击败阿邦,阿邦认输,欲拱手让出草原王的位子,野狗头却不答应,怂恿众狼杀死飞,自己来享草原王的宝座。正在危急之间,腾及时赶来,冲进狼群,尽力杀之。狼死伤不少,可腾也被众狼撕开胸膛,气绝而亡。这时,野牛出现了。昔日受狼欺负的野牛与狼展开激战,野狼死伤惨重,野狗头被杀死。阿邦带着他的狼群回到南部草原。 
  三年后,飞成了统管草原的草原王。这天,飞决定带着群回雪谷去看看父母。当他回到雪谷时,才发现已经物是人非:高山马群与山熊之间的盟约已撕毁,晓在与多哥的交战中身负重伤而死;王追击败逃的多哥,在雪池之颠决斗时,坠入山谷而与之同归于尽;后因思夫心切,精神崩溃,终在某一天坠崖而死;鹏成为高山马群的首领,并与月结为夫妇;阿雷被雪豹族新推选的首领逐出族群,马族与雪豹之间的同盟也不复存在。 
  就在飞跟随鹏往马群营地进发时,他们遭到了人类的攻击。鹏、月和其他马都被捉去,只有飞和群抄小路逃脱了。而被鹏的儿子打伤的阿雷,为了不拖累飞,毅然从飞的身上跳下来,坠入山谷深渊。最后,飞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解救了被人类追捕并关押的马族成员。 
  小说的情节虽然不复杂,但寓意深厚,“动物世界”的故事有着“人间”的鲜明投影,正义与非正义、爱与恨、善与恶、奉献与牺牲、阴谋与复仇的交织,呈现的是一幅“人性”堕落与升华的图景,给人以无尽的思索与回味。 
  二 
  《飞》的魅力还在于作家成功地刻划了数十个有血有肉、令人过目不忘的艺术形象。这里有马群部落的王、后、奔、腾、飞、鸣、晓、月、萨尔、海、群,有雪豹王阿雷、山熊首领多哥,有南部草原狼王阿邦,有中部草原唯一幸免于难的老狼,有王的仇敌野狗头……,它们或正或邪,但无不性格鲜明,富于魅力。 
  王,勇猛善战、责任心强的草原之王,他有着专断、极权、霸道的个性,容不得不同意见,马群中,谁敢对他的命令提反对意见,就被看作是大逆不道,即使自己的亲属也不行。飞出生时,天快黑了他还在娘肚子里悠哉,众马议论纷纷,王大怒:谁敢再议论,就给我滚出马群,永远不要回来!野狗头使计陷害马群,马群损失惨重,王冲入野狗群,踩蚂蚁般踩死一只只野狗。马群遭受重创,王意志消沉,近一个月之后,重新振作,带领马群迁往高山雪谷。在血的教训面前,他也能不断反省自己,改变自己。起初,他认为奔太憨直,缺乏作为领导者应具有的霸气与豪气。奔的死亡,使王开始反省,认识到以前看奔的眼光是有偏差的,亲自将奔的尸骨安放到冰骨崖。最终,他为晓复仇,追击多哥,与之同归于尽,完成了一个大义凛然的王者形象。 
  奔,一个正直、勇敢、善良、宽厚的王子形象。 王本可救老母马却因害怕她成为马群的累赘而不去救,让她被狼咬死。奔认为父亲这样做是不对的,因为衰老的生命也是生命。 飞的降生,因是在夜里,几乎给整个马群带来灭顶之灾。因此,几乎所有的马都对飞很不友好。父亲对飞也不好。惟有奔没有将马群遭受的灾难归罪于飞,依然以身为大哥的关心与爱护去对待他。 腾有心继承父亲的王位,但因是次子,几乎没有希望,所以心中一直怀有对奔的嫉妒与怨恨,不服奔的教导。马群遭受牛养的冲撞之后,父亲意志消沉,不理政务,奔暂时代理,腾不听从奔的指挥,不守夜,不站岗,顾自逍遥。奔对此不气不恼,母亲指责腾,奔反为他说话。 迁徙途中,飞因年幼,走不快,奔就背着他;后来,遭遇野狗群,为了保护母亲和飞,奔主动要求断后,独战野狗群,死而不悔。 
  腾,一个成长中的“英雄”形象:由重权轻义转变为重情重义,就精神而言,在三兄弟中,腾最能体现“成长”的真正内涵。 最初,因权位心很重,不服奔的管教,爱与奔别扭着来。 迁徙途中,奔为了保护母亲和飞,独战野狗群,身受重伤,流血过多而亡。此事对腾震动很大,大哥的死使腾开始反省自己,认识到自己以往的不对。 在雪谷腹地,腾出去找食物,被雪豹王阿雷袭击,随后赶来的飞凭着自己的勇敢与阿雷交手。此事再一次震动腾。危难之时,弟弟置生命危险而不顾出来搭救自己,自己似乎那么无能,且以前对弟弟那么不好。这一事件,强烈地撼动着腾的自尊,他渐渐变得孤僻,终于来到冰骨崖,日夜守着奔。 飞领着群离开雪谷,去往大草原。腾估计飞此去凶多吉少,悄悄尾随其后。在飞与狼王阿邦交战力气极度亏损,而野狗头还不善罢甘休的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与众狼英勇搏杀,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弟弟的生命。 
  飞,一个正直、勇敢、坚韧、敢说敢干、重情重义的“理想英雄”形象。但他武功上有“成长”,而性格上似乎没有变化,是一个性格恒定的形象。 马群迁徙时,飞刚出生不久,但充满艰险的路途也被他坚持下来了。 奔独战野狗群而死,飞坚持和父亲一起把大哥安置到冰骨崖。 腾遭阿雷袭击,飞挺身护卫,勇战阿雷,让阿雷破天荒头一遭摔了一个大跟斗。 晓的儿子萨尔欺负鹏,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毫不客气地教训了萨尔一顿。为救下无辜的海的女儿群,不惜与自己的师傅阿雷交手。为了自己的信仰:自由与和平,离开雪谷,离开亲人,带着群奔往大草原。 成为草原王之后,依然尽职尽责。 鹏的儿子欺负年老体衰的阿雷,被飞撞见,飞好好地教训了他一顿,并邀请阿雷和自己一起回大草原。鹏的高山马群被人类追捕,飞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整个马群。 
  阿雷,一个勇猛、善战、宽厚、重情重义的豹王形象。阿雷在不认识的情况下误伤腾,得知腾是晓的侄子后,主动将腾背到王的马群处,其后又送来雪莲、灵芝等草药给腾疗伤。 应月的请求,带月和飞去雪山池泡温泉,毫无保留地将格斗技巧传授给飞。揭穿海和多哥的夺权阴谋,并替晓灭了马族叛军。马群遭到人类的袭击,为了不拖累飞,跳入山谷深渊。 
  阿邦,一个以身作则,守信用,具有领导风范,但又似乎缺乏自己判断力的狼王形象。它用军事化手法训练自己的队伍,对老狼特别优待重仁义。不太在乎虚名,只想与草原王决一雌雄。原本无意进军中部草原,后被老狼用激将法说动。 与飞交战,信守诺言,败了,心服口服,带领狼群回归南部草原。 
  野狗头,一个阴险狡诈、贪婪残暴的反面形象。 狼群袭击老母马,遭马群报复,仅剩老狼。野狗头怂恿老狼去南部草原找狼王阿邦,名是替狼群着想,实是为自己打算:想让狼群与马群交战,自己坐收渔利。 野狗群被王攻击后,为了复仇,来到南部草原,极力怂恿阿邦进军中部草原,与王的马群决战。 阿邦进军中部草原后,王的马群已经迁走,野狗头怂恿阿邦以残暴的武力征服中部草原。阿邦被飞打败后,野狗头现出其真实面目:欲取代阿邦统领狼群,却被野牛杀死。 
  可以说,《飞》的成功就在于作家能调动各种艺术手法来刻划笔下的艺术形象,小说中的动物个性鲜明又不失复杂性和丰满性,更重要的是作家在这些形象背后都寄寓了自己的深度思考,在不同类型的动物中寄托了对人生和世界的不同认识,显示了恢弘的想像力、思想力和驾驭复杂的艺术形象的能力。而在这些形象中,作家对于理想精神的追求与呵护,尤为难得,这种理想主义精神既体现在飞一生对正直、友爱、自由、和平的追求之上,凝结在奔的正直、宽厚及对情义的看重上,更表现在腾对自我的反省以及最后的人格提升上。 
  三 
  《飞》在艺术上也有鲜明的特色,作家构思奇特,在谋篇布局、叙事方式等方面都颇有匠心,显示了不俗的艺术修养和艺术潜质。 
  小说的结构非常紧凑,故事情节设置巧妙,草原马群部落、野狗部落、雪谷马群部落、狼群部落几条叙事线索既平行发展,又自然归拢、交叉,写得不枝不蔓,很是规整。小说以飞的出生至死亡为主线,通过他一生的命运遭际贯穿起整个故事,种族之间的战与盟,种族之间的爱与恨,生命的辉煌与毁灭等主题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渲染与表现。 
  小说的语言富有朝气和个性,洋溢着一股青春的气息,诗情的抒发与哲理的思考有着很好的结合。作者较好地处理了叙事与描写、动与静、大场面与小细节的关系,既有出色的景物描写,又能动用各种新奇的修辞手法,显示了出众的语感和很强的语言能力。尤其在用细腻的语言对笔下对象进行心理刻划方面,《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说总体风格具有武侠风和江湖气,这既体现在小说的语言和情节上,比如:人物的称兄道弟;种族之间的结盟;交战中,武艺高强的奔或腾或飞可以一个人对付很多人,等等,又体现在小说的思想和思维方式上,小说对于世界认识的理想化、简单化倾向,对于笔下人物的类型化处理,对故事走向和笔下人物的理想化解释,等都有着武侠小说的明显印痕。这既是作者单纯和可爱的证明,又暴露了其文学观的简单和人生阅历的不足。对于一个好作家来说,想像力固然重要,但人生的历练、经验的积累、文学修养和知识面的扩充同样也是缺一不可的。从这个意义上看,许书熠的文学之路起步很精彩,但今后的道路还很漫长,我对他充满期待。

网友评论

留言板电话:010-64489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