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泉根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12月17日16:14  

  王泉根,浙江上虞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中心主任。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亚洲儿童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评审组专家,终生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著有《现代中国儿童文学主潮》、《中国姓氏的文化解析》等十余种著作。先后指导23名博士生(其中4人来自日本、新加坡和台湾、香港地区)、40名硕士生。

三十年前上大学

王泉根

  小时候,每逢语文老师布置《暑假记趣》、《难忘的寒假》一类作文,我总爱用“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作为开头。那时候,小小年纪的我,哪有什么“光阴如箭”的生命体验,只不过爱用华丽词汇点缀作文而已。正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而如今,生命岁月坎坎坷坷风风雨雨已经走过了半个多世纪,蓦然回首,这才真真切切体味到了“光阴如箭”的生命穿透感。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早已存封进了梦乡,而似乎还是昨天的事——“七七级”上大学,竟也过去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的早春,一九七八年三月,我成为“文革”结束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有幸跨入大学之门。恢复高考制度迄今的三十年,正是我国改革开放的三十年。回首三十年前上大学,实在是酸甜苦辣,百味杂陈。
  我出生于浙江上虞市章镇。小镇虽小,但出过好多位历史文化名人。一位是东汉哲学家王充,距小镇十数里的滨笕茶山上至今还保存着王充墓。再一位是南朝山水诗人谢灵运。据我家乡一位中学历史老师数十年考察所得出的结论,谢灵运《山居赋》中所记始宁墅中的“北山别墅”,就在我们小镇的姜山东南。小镇古属始宁县,紧挨小镇有一个灵运村,该村村民几乎全姓谢。我小学时的同班同学中,就有好多位来自该村,印象最深的有谢惠菊、谢秀琴。小镇前面的曹娥江,是以东汉孝女曹娥命名的。曹娥江下游曹娥庙里的 “曹娥碑”,因东汉文学家蔡邕“黄绢幼妇,外孙齑臼”的隐语题辞而闻名天下。曹娥江中游有东晋名相谢安的隐居地东山,成语“东山再起”即源出于此。曹娥江上游的剡溪,曾吸引过无数唐朝诗人,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云:“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小镇距绍兴不到两小时的车程。和我外公家一个院子有一位老先生,一九四九年前当过小镇的小学校长,他曾是鲁迅先生的学生,毕业于鲁迅任校长时的绍兴师范学校。鲁迅先生晚年在上海居住时,家里雇有一位名叫“王阿花”的女佣,是海婴的第一个保姆,也是我们小镇人。有一天信手翻阅止庵作序的胡兰成《今生今世》,原来这位声名不佳的胡兰成的出生地“胡村”,就是距我们小镇一二十里的清潭乡胡村。我读初中时有一位叫胡长林的同学,来自该村,至于与胡兰成是不是亲戚,就不得而知了。
  拉拉杂杂写了这么多,无非是要说明我的故乡应该是一个“人文渊薮”之地。但说来惭愧,故乡所有这一切与“人文”有关的事儿,都是我上了大学以后才弄清楚的。故乡所有的“人文”故事,似乎与我以前的岁月毫无意义。我的父母连小学都没有读完,在我所知的亲戚中没有人读过中学,二姨娘文化最高,但也只是县里的“简易师范”(小学毕业后上学)毕业。我的父母以及我所认识的亲戚,都是社会最底层的小小老百姓,一辈子都在为衣食为生存为子女而奔波而辛苦而犯愁,因而他们自然对王充、谢灵远、鲁迅毫无兴趣。
  我小时候的最高理想,是进我们县里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那是一所夏丏尊、丰子恺、朱自清等现代文学名家任过教的学校,校园里还有李叔同的“晚晴山房”。但命运总是如此无奈,我只在家乡的章镇初级中学读到初中毕业,就被命运告知:我必须自谋生路,春晖中学成了终生难圆的梦!那一年我十六岁,去了全县最高的覆卮山,插队落户当知青。(以后上了大学,才从史书中查知,当年谢灵运与友人登过此山,在山顶七丈岩下棋饮酒,饮后将酒杯倒置,并作诗曰:“山高似杯,有肴无酒。”故得名覆卮山。)再以后是当兵、当铁路工人。
  我在铁路机务段做过多年蒸汽机车司炉与代务副司机,那可是难以想象的苦活儿!如今铁路线上奔驰的全是电力机车、内燃机车,蒸汽机车已进了博物馆。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在上海铁路局杭州机务段与重庆铁路分局机务段工作时,蒸汽机车还是主力牵引机车。开火车,一辆机车三个班连轴转,一个班三个人:司机、副司机、司炉。司炉与副司机干的是一样的活:行车途中互相轮流为蒸汽机车铲煤烧水(热能转化为汽能,汽能转化为动能),再是协助司机瞭望线路、信号,以及保养机车。但这铲煤烧锅不是在平地,而是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是高温高速半高空作业;蒸汽机车的锅炉不是立式而是卧式,炉膛内空间很大,因而要在高速状态下烧好锅炉不是一件易事,需要根据机车牵引的吨位多少、线路是平直还是坡道、天气状况等加以调整。刚当火车司炉时,不要说铲煤,连站都站不稳。
  俗话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而干火车司炉这一行,可谓集三苦于一身。撑船苦,苦在露天工作,风里来雨里去。开火车也一样,调度室一派班,无论天寒地冻、电闪雷鸣都得出去。由于蒸汽机车的工作台面是两侧开门,前面是卧式锅炉,后面是装煤装水的煤水柜,基本上是半露天的,因而行车途中自然处于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的状态,有时途中遇到暴雨,汗水、雨水全身湿透。高温之下打铁苦,火车司炉更苦,胸前炉膛烈火烤,背后烈日晒,或是寒风吹。一趟火车跑下来,少说也要烧一二千斤的煤。冬天半夜上班,滴水成冰,而一干活就脱得只剩单衣;夏天炎暑流火,炉膛前大汗淋漓,厚厚的工作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久而久之出现了汗水凝成的白色盐花。但好在当时年轻,这些苦都能克服,一个月四十五斤定量粮还不够吃。当时最怕的是跑夜车。磨豆腐之苦,无非苦在天不亮就要起来,而干开火车这一行,起早贪黑、通宵跑车是常事。如果机车交路紧张,特别是遇到“春运”,夜车更是连轴转,经常白天当晚上,晚上当白天。有一次,我们已连续跑了三趟夜车,实在太困太累,我和师傅在车库做好机车加煤加水加油的准备后,机车驶向车站去挂车。星空下,我站在平台,用手去扶铁杆,想透口气。谁知双手扶了个空,一下掉了下去,又不巧掉进了车站的窨井,半身卡在井上,造成右部肋骨骨折,当晚送往铁路医院。幸好机车还未出发,如果是在风驰电掣的途中,那可就惨了……
  尽管生存是如此艰难,命运是如此多舛,我在生活的最底层随人生潮汐四处漂泊,但无论是当知青,当士兵,还是当工人,只要一有空闲我就会找书去看,心头萦绕着久久挥之不去的儿时“春晖中学”梦……
  做梦也不会想到有这一天!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我抓住这一转瞬即逝的机会,赶上末班车,成为当时高考的上千上万名考生中的一员,而且十分侥幸地胜出。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八日、九日,我以重庆铁路分局九龙坡机务段设备车间工人的身份,参加在重庆杨家坪市八十中的高考。永远不会忘记一九七八年三月十四日(星期二)上午,去西南师范学院(今西南大学)报到的那一天。
  那天,办理完新生报到手续,我将被褥、生活用品搬进杏园学生宿舍。因我去迟了,八人一间的宿舍,四张上下铺木床的好位置早已被前来的同学占领了,只剩进门一张木床的上铺,而且是晃动的破床。我整理好一切,躺在上面,突然大喊了一声:“太舒服了!”同宿舍的其他同学都很惊奇:“这么拥挤的宿舍,有什么舒服的?”我躺在床上,想到儿时的“春晖中学”梦,想到当知青时挑一百多斤重担爬山路的情景,想到连续三班夜车从机车上摔下来的骨折,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如今,我成了大学生!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可以不用跑夜车,不用上班,天天有书读,而且还是带薪读书(按照当时规定,职工读书原单位工资照发)。
  感谢改革开放!一九七七年的高考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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