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和谐——马新朝短诗阅读笔记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10月19日09:05   琳子

    某一天去诗生活论坛转悠,发现首页诗人专栏更新上了马新朝的诗歌,不禁大喜。所谓更新,就是不管哪位作者发上一篇,首页上就立马压在了第一位。我顿时来了兴致,因为马老师很少在论坛出现,逮住他一次还真不容易。随即点开他的专栏,发现马老师正在显示器的对面一篇一篇起劲地往上搬运呢。不仅拊掌。心情好,读诗的感觉来的单纯而富有热情。当时读的第一首就是:

    ◎ 一件往事
    它就在那里。保持着
    原来的模样,它不会生长
    与时间和别的事物
    板结在一起,像一个和谐
    没有人能够发现它
    在我把它写入诗之前。今天
    当我从一个旧仓库里偶尔看到它时
    它躲躲闪闪,像铁锈上的
    虚无,企图再次滑向黑暗中
    我小心地把它取出来
    穿上文字的衣裳,它在疼痛,抖颤
    像海蜇一样枯干了
 
    这是我第一次读到马新朝的短诗,很快我就被他诗的气息所包围,并产生对文字的逐一盘点的欲望。比如:我会说“它就在那里”这句子实则是一个圈套,目的是引领诗歌。但实际上“它就在那里”这种说法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因为它到底在哪里呢?它可能在一个人的心里,也可能在一个遥远的时间段上,还可能在一个叫做“契机”的运动口上,等等不一而足。而作者在下边进一步写出“这件事情”存在着的荒凉,但这种存在很硬很持久。“仓库”这个字眼在诗中的意义多么宽泛。“铁锈”也是一个很有质感的事物,是往事生长着沉沦着外观。它“滑向黑暗”是反写,是把主题和客体进行了置换,是作者捕捉它的心理过程。而“黑暗”这个大东西则代表一种真实、宽大、直观、隐蔽的个人经历等等。
    我们总是不经意被一些暗合了自己某种心机的诗行突然打动。这根本就无法用好诗和劣诗的标准来界定。我们在阅读之前是没有思想准备的,因此,我们被碰撞之后,就会紧紧抓住那一刻的晕眩和那一刻的喜悦,从而记住了一些诗人和他的作品。


   一、气运的“和谐”
  应该说,在马新朝的诗中感受“和谐”这种东西,是非常让人开心的一件事情。“和谐”是一种判断,体现在诗歌内部。所而谓诗歌气运的和谐,就是诗歌那种脱离文字上的、进入空间、诗歌内部的亲和程度。它自然、协调。就像我们我们交往一个人,所信赖的不是他的外观和鞋帽服装,而是他的财富、智慧,是他对待外界的态度,是他行动的目的,是他观察事物处置事物的一种手段。诗歌对我们的作用往往也不过如此。在阅读中,事实上我们被打动的,恰是诗歌内部这种无法当场摊开在桌面上的那种无形有气的东西。文字构成了句子,句子的排列组合汇总了诗歌的篇章,而气息从它的发生、发展、凝聚、甚至不凝聚、到气息的浓度、高度、柔软度等等都潜在地对读者发生着作用。诗歌的最终感染能力必定来源于这个。气运是气息的母体,而气运就是那种从第一个字、第一句、第一行就产生奇特气味的个人使用文字、判断文字的方式,个人的断句方式,以及文字在诗行之间换气呼吸的方式。等等。
    还是拿《一件往事》这首短诗来说事。我认为,作者的第一句就出现了“气”。他是直接把题目当第一句诗了,“它就在那里”是对题目的延续和过度,诗歌借此得以展开。而下边文字之间、句子之间出现了稳定而有节奏的间歇和停顿,让人读起来不紧张,也不放弃,给人以恰倒好处的感觉。更具体说:

  它就在那里。保持着
    原来的模样,它不会生长
    与时间和别的事物
    板结在一起,像一个和谐

    “保持着”什么,作者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换到了下一行。从而给了语气上一次舒展的机会。保持的是什么呢?我们在另一行开头才看到,是:“原来的模样”。“原来的模样”不仅仅是一个结果。同样,“与时间和别的事物”这一句相密切的停顿也是从容而协调的,它停顿出“板结在一起”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因为充满力量让读者产生快感。
     我们指出诗歌的气运其实就是在强调诗歌的神经系统。它直接体现在文字之间的关系上。以粮仓为例:一颗小麦和另一颗小麦和所有的小麦堆成了粮仓,但每一粒小麦都在自由呼吸,它们个人的呼吸虽然很微弱,但它们总体上的呼吸有重叠起来的高度,因此我们把一只手插进粮仓,很快就闻到小麦扑面而来的气息。所以,词语就是组成诗歌气运的颗粒,呼吸是一种感觉,是一种和谐而又流动的感觉,这种感觉需要用“慢”来品味,它在诗歌之内,在文字之间,也在文字所构造的事物、动作、情感等诸多因素那种并不能刻意的关系上。所以,一首诗歌的生命就在于这种气息的运动,它应该是活的。就像《一件往事》,在我们读完以后,诗歌出现一股忧伤而隐盾的疼痛,尽管作者始终没有说出这件往事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情。作者只是给出了它时间和空间上的位置,从直观感觉上叙说它在记忆里的不可改变,而“不可改变”恰是一种存活。在这里,作者不叙说事情的经过,他关注的是这件往事在他面前的形状和姿态,诗歌完整之后,诗歌整体上的气息浑实而清晰,一种通感得到传递。
   
    ◎ 流逝
    光明,宁静,没有边际
    存在着众多的可能
    充盈在我的房间,像一种神恩
    笔筒小心地走到亮处,在一个
    陶罐上重现王冠上的豪华
    你,何时爬进了窗内的木桌子上
    把一袋子金币打开
    这是上午九点钟。我在读
    一本书,书中没有文字
    只有时间和风
   
   《 流逝》是一首关于时间的诗。“流逝”的看不见的时间。是一种情绪。是发现。也是多愁善感。但流逝的具体方式和部位并不确切,作者才说它:“存在着众多的可能”。作者所说的:“一种神恩”、“王冠”、“金币”等等,都是对于时间的称谓。后边说到的“我在读/一本书”等等,这种文字的间隔实际上不但有效而且具备情态,诗歌的趣味依旧是靠文字和事物之间那种和谐而饱满的气息来调动的。
   
  二、叙说过程中的抒情
  但只有当叙说和抒情之间的界限不再出现的时候,一首诗歌形成气运,这种气运才得以达到最高境界的和谐。现在我们不妨考察一下马新朝的一首短诗:
    ◎ 我的一天

    太阳从桌子的一头
    走到另一头
    一整天,我没有写下一个字
    一个人
    干不了多少事情
    我后悔曾经的狂妄,竞说出了一些
    河流和山岗从没有说过的话
    院子里的南瓜藤已经爬上了篱笆的顶端
    它还有着数米长的前途
    可以挥霍
    黑暗从土坷垃的下面上升
    晃动着蠕虫的细腰,它来召唤我——
    加入到尘埃的行列
 
  任何诗歌语言的表达,都不能脱离叙事和抒情这两大宗派。现代汉语的开放自由使得这两条手法越走越开阔,词语的组合存在着诸多新的可能,叙事不再单纯,抒情也要尽可能避免干燥和空洞。于是,对叙说和抒情的观察就成了作者的诗写风格。读马新朝的短诗,我们首先被他的叙说所吸引,他的叙说诚恳而厚道,靠词语过度,而且词语之间的过度舒缓、凝重。我们在叙说里不断感受到他时间、人物、事件的真实。但叙说只是呈现,是铺垫,是外观。接着我们就看到了抒情的内核。他的抒情压的很低,他似乎不介意方式,只在目的。因此他说的慢,说的清楚。因此他在说出的时候,他的情感其实已经点点滴滴渗透进去了。通过一个个结实独立的文字渗透进去了。一个文字站在句子中间,直接着发生动人的情感。这很像一个人的表情,他哭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次要的,关键是他的眼睛要发出悲伤的光,他的脸色要板结而灰暗。这种内在的悲伤更能持久更有魅力。因此读马新朝的短诗歌不难发现,他的叙事结束后,他的抒情仍然在发生着作用。甚至在诗歌结束后,有的才刚刚发生作用。
    所以,协调之美就体现在这里,叙说和抒情的界限实际上已经消除,叙说过程中情感不断得到暗示和提高。张力出现在清晰的具体部位。
    举例上一首诗歌。从题目上看无疑是典型的叙说,尤其是作者强调的是:“我的一天”,这就像一位小学生都能看出门道的记叙文。但作只是在前三句带出了点叙说的样子,接下来,他很快就抹平了叙说的门槛,叙说和抒情浑实地溶解在一起,名词或者形容词之间的过度简单而富有特征。诗歌从小见大,见重量,见风采。
    再看。虽然叙说在外,抒情在内,但一个段子完成之后,我们就会抛弃他外在的时间、事件等等,而紧紧依赖于情感。比如:

  黑暗从土坷垃的下面上升
    晃动着蠕虫的细腰,它来召唤我——
    加入到尘埃的行列

    黑暗是什么?一个人具体的一天最终要走到太阳落山,这就是表面上的黑暗的来临。但作为诗歌文本的意义,必定要展开一个人一生的大和开阔。因此,所谓诗歌意义的叙说必定和一般文字意义上的叙说大不一样。诗歌意义上的叙说不要求完整,可以打乱秩序和次序,可以是片段,也可以是几个简单的文字图象的随意排列等等。所以马新朝的短诗往往借现象的叙说,抵达意义上的最终抒情。所以,我们读上边一段诗歌之后真实被感动的,是对生命意义终结前那种生动而直观的想象和描绘。是生命和土地、消失、虚无等众多意义的混合体。
  
  三、重量之美
    打开马新朝在诗生活的专栏,发现他首页上的配图是一双行军鞋,版画一样。这让我立马想到过去那种黄颜色的胶底军鞋,行走在雨天,泥泞中,山区,等等。劳动中也穿,适合抬铁轨,推石头,拉板车,等等。这便很恰当地传达了马新朝短诗的审美趋向,那就是:重量。
    重量之美需要颜色来烘托。颜色要协调。阅读马新朝的短诗,我感受他诗歌下边铺着一块比较均衡的黑布。粗砺,质感。黑色是一种大面积的沉淀物,有土地之厚、生活之重和感情之重。体现在诗歌的选材上,他多写对乡村真实的、经验过的、记忆中的情感,体现在文字上,他的选择往往从真实的黑色物质开始,那些有形状的,有姿态的,有氛围的黑色物质,一旦经过他的眼睛,就凝练成不规则的板块组织,反射着沉静而雍和的冷光。
     在文字的处理技巧上,可以这样说:马新朝的着眼点亮而尖锐。
  比如《下坡村》,作者写到:

  窗子很小,里面是冻僵的土地
    一小片翠竹里释放着
   鞭炮声,表姐在三十年前的
    老榆树里喊我
    三三两两,从城里
    来的踏青人,很快就消失在
    草莓的根部

    在这一段诗歌中,我们首先感受到农村“小窗子”的真实可亲。这是一个微不起眼的发现。作者不夸张,不描写,只呈现。“老榆树”是一群立体着的场景,它的出现直接打开了三十年前一次美好而传统的记忆。和现实相感应,作者最后处理“从城里/来的踏青人/很快就消失在“草莓的根部”,“草莓的根部”让读者的精神一下垮掉了。
  再看:

    杏花在一个老人的内心打扫着,说笑着
    把隋身带来的一些东西
    还给老人。像一个个嘴唇
    老人身上布满了杏花细小的声音
  ——它们落在泥土里,会转变成
    别的事物,生长着

  《杏花开了》的“杏花”是一个让人不敢含糊的刺疼。杏花的对照关系是一个老人。作者说杏花在一个老人的内心“打扫着,说笑着”,把随身带来的一些东西/还给老人。那么,她随身带来的是什么东西呢?为什么说是“还”给了老人?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去仔细寻找时间远处的东西,犹如去寻找一个老人曾经的青春,甚至别的类似的东西。作者接着下边形象地指出它:“像一个个嘴唇/  老人身上布满了杏花细小的声音”。嘴唇是个有生命力的东西,而杏花现在就是这样的很多嘴唇,布满在一个老人的身上,于是,老人的身上也便存在着很多的、那些嘴唇说出的细小的声音。在这里,我们不但感受到一个苍老生命身体上覆盖的静态的大,动态的细腻,生命破碎的绚丽、落花的温暖,还感受到了和善、仁慈、敏感而豁达的情怀。
    对于土地,诗人始终是痴迷而眷恋的。他的诗行在这里充满闪光的亮度,就像他最终给一朵杏花设想的:

  它们落在泥土里,会转变成
    别的事物,生长着

    落在泥土别无选择。这和一个人的来去多么一致。但落到泥土并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种方式的生长,是转变。所以,泥土是再生的根源,是神秘的地界。在这里,我们感受到奇特的生长的意义,这种意义是对他物冷静的想象和观察,对一朵杏花更有客观存在价值,更可信,由此,诗歌的重量再度得以发掘,诗歌的意义向内展开,它的承载能力更高,更亮,也更强。  
 
    《 槐树林 》
    风站在高处,向树林里扔着杂物   
    在它们的来路上,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树
    弯着腰向这里行走
   
    一棵老树弯下,抚摸着自己的伤口
    在树皮被撕裂的地方
    流淌出微光
    
   这是一段非常棒的生命体验。忍受、行走、姿势、伤口、缝隙、等等诸多字眼让我冲动。槐树林------中原地带最普通最常见的群种被诗人写进文字。“风”对槐树林的态度是:“站在高处/扔着杂物”。所以,它必须忍受。而让读者为之动容的是下边:
  
    在它们的来路上,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树
    弯着腰向这里行走
  
    来路是什么就不必絮叨了吧。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树也没有必要在这里猜测了吧。但这些文字的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好。来路似乎永远不可回头,但来的人还在继续前进:以致于“弯着腰向这里行走”。至此,我们就这样被诗歌重重伤害一次。但接下来,我们很快又再次被伤害:“树皮被撕裂的地方/流淌出微光”:“被撕开”这个词语后面,藏着一只多么坚硬而残酷的铁手啊,而“树”就这样默默忍受了身体的残缺。“流淌出的微光”是树的体液,是破裂之后的胆汁。所以,它有动中的疼痛,是拒绝,是承受,是活着。在这里,我们仅仅从树这个形象意义上的本题来感受,就已经被深深震动了。人和树的一致,对生命过程的体验,槐树林的秘密,就是这样深入到整个中原,甚至进入了整个种族。
 
   顺便总结:
   马新朝的诗歌有重量之美,个人认为形成与他诗歌的气运,又沉入气运。而气运非常和谐。就像最伤人的,恰是气体。所以,重是气运之重。是呼吸之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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