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悖论的诗风暴里我们收获——评马新朝抒情长诗《幻河》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10月19日09:05  

    这是一部以“悖论”原理架构成的大诗。要想真正读透这部大诗,如同开启一座迷宫般之锁,不使用“悖论”这一把秘匙,到头来,只怕还是理不断、丝还乱。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就对马新朝说过,兄弟,你会成为中国最拔尖诗人的。 
  那是沿红军当年长征路采风时,在向来被称为“东藏”,空气已见稀薄的川西高原,走过马尔康时说的。当时,我们这支由30多人组成,名称“中国青年报刊总编辑采风团”的队伍,几乎所有人都岀现了严重高原反应,或胸闷气短,或头疼欲裂,其中不少人已成了照顾对象了,包括我这个团长在内。而马新朝,却似乎是这支队伍中的一个异数。这位平常不擅言辞,表面弱不禁风,形容枯瘦的青年,当时同大伙一样面色苍白、气喘嘘嘘,但却在跑前跑后,照顾大家,仿佛他是抢险队长。 
  也许因为,在全国青年报刊界的正副总编辑中,我与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被人号称诗人的缘故吧,我们神交已久。此前,我早就注意到《时代青年》杂志一个名叫马新朝的诗人副总编辑,知道他曾经参加过八十年代中叶名噪一时,那次历时半年、以几条生命为代价的黄河探险漂流。同时,我也读过他发表在全国报刊上的许多诗歌作品,尤其是那首《黄河的十五种表达方式》。他也读过我的由三首长诗《黄河三部曲》《黄土高原三部曲》《黄海三部曲》组成,总题为《中央之国大三部曲》的大组诗。 
  我非常吃惊,在物欲横流,诗歌越来越边缘化,而诗坛尽管各种主义的旗帜林立,诗人却越来越小肚鸡肠的今天,中原大地上竟然有这么一位青年诗人,诗好人好,连形容都如我们想象中的屈原杜甫似的,枯瘦得那般清高而深刻。于是,我们成了好朋友。 
  尽管,当时说那句话时,我并不知道,他将以何种方式折桂中国诗坛。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的预言,却果然得到了印证。 
  尚在世纪之交之际,河南文坛,就骤然爆起一片喧哗一片山摇地动声,概因马新朝的长诗《幻河》脱稿、发表和岀版。接着,今年新春伊始,就又传来新消息,《幻河》荣获中国文学最高奖鲁迅文学奖了。马新朝震荡了中原,也震荡了中国诗坛。 
  我反复捧读着这部装帧朴素,但版式却特别新颖,如折迭起来的一轴《清明上河图》长卷的书,油然间,深切地感受到,为什么中原诗人评论家们,在这部书问世后,仿佛已然心悟的一片叫好声中,我却发现,抽象大言“伟大”者居多,大言之后,又常常是喟叹“无话可说”了。从纯文字角度而论,它根本不存在任何所谓“难读”的问题。但我也必须老实地承认,即使对于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读者而言,这部《幻河》也并不是一本即读即懂的书,或者说虽然从文字上一读就懂,却很难说就是真正能悟透了的书。正如评论家邓万鹏先生所说,这是一部能给人带来阅读快感和震惊,却又不易分割,也不易分析,必须反复阅读,而且经得起反复阅读的书。当然,一部书能经得起反复阅读是一回事,能令人去反复阅读却是另一回事。生活节奏如此之快的当代人,速读,已是普遍习性。如果有想读到,并且想速读这本书的读者,读之前,不妨预先自备一把“钥匙”,那就是悖论性思维。 
  长诗《幻河》是一部以“悖论”原理为架构成的大书。 
  悖论性的感情感悟、悖论性的形象意象、悖论性的思维思想、悖论性的视点视角、悖论性的信念理念、悖论性的追询追寻、悖论性的语言语式,等等,全部纠集在一起,架构成一条悖论性的,似虚还实、是实还虚、形似神变、神似形变、亦真亦幻,物事与人性交融、主观与客观兼容、肖神与肖形互变、历史与时代消长、现实与理想结缡,不即不离、亦即亦离的“生命黄河”。读这部书,如进入一座迷宫,如果不以“悖论”为向导,到头来,只怕还是步不断、路还乱。 
  反复诵读过这部书,这部“写黄河”的书,最终留给我们的是,如此这般一条印象中的黄河:它已经游进诗人的,同时也是我们的,心灵大海深处;我们扙舟而行,企图从新把它打捞起来,如打捞一条已经无影无踪,却又在意念中形神兼备鲜活灵动的巨大游蛇;我们已经认识到它的深沉与悠长,同时也已经认识到它终究会化为岀水蛟龙,而却很难再认识到它原来模样了;但我们却仍然希望打捞起它,而且经过我们努力,也真的是打捞起一条“属于自己的黄河”,尽管打捞起来的这条“属于自己的黄河”,每个人都是各不相同的,可我们毕竟都打捞起来了,可以渔歌唱晚了,可以无须以渔火对愁眠了。 
  那张能够于“大海”中打捞“黄河”的神奇之网,或者说,那把能够开启这部迷宫般长诗之锁的神秘钥匙,它的名字就叫“悖论”。 
  这部诗中的“悖论”,既是诗人马新朝的方法论,也是他的世界观。也许它就是哲学上的所谓的,“对立统一”“质变量变”“否定之否定”,三大根本原理吧。 
  
  读不懂诗人对河源的歌颂,也就难以从根本上读懂这部诗。河源颂歌,虽只是整部作品的序曲,却如全息生命学上一个细胞,它蕴含着整部诗生命的全部奥妙和奥义。 
  
  先说河源问题,而且读这部书,必须先说河源问题。 
  如果说“悖论”只是一把开锁钥匙的话,而“河源”可以说就是带着锁的神秘“金匣”或者“金殿”。这把带锁的神秘“金匣”或“金殿”,锁着这部长诗的全部秘辛,同时也是诗人本人的全部秘辛,也即诗人自己情感的、胸襟的、胸臆的、视野的、才调的、认知的、理念的,等等,全部意马心猿的行藏。当然,也包括这把“悖论” 
  钥匙之本身,如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们通常所谓的,“批判的武器和武器的批判”等等,世界观和方法论在内。 
  
  “十二座雪峰冰清玉洁 十二座雪峰上没有一个人影∕十二座雪 
  峰守护着 黄金的圣殿∕……十二座雪峰守口如瓶∕万种音响在祼 
  原的深处悄无声息”。 
  
  这就是长诗《幻河》中的,诗人马新朝的,黄河源。 
  黄河源是“十二座雪峰守护着”的“黄金的金殿”。如果说,这明白如话而却又形象比喻的开场白,仅仅是一种“临门”的话,“十二座雪峰守口如瓶∕万种音响在祼原的深处悄无声息”,则已经插匙在锁了,要开启这座“黄金的金殿”的门了。 
  长诗共64节,从第1节到第10节,诗人都是在歌颂他的黄河源。此处,先让我们看看在前5节里,诗人马新朝歌颂的河源。 
  注意,此处我特别使用了“歌颂”一词。 
  马新朝从来都不是一个廉价颂歌的诗人,但他对于黄河源,又确实是在竭诚地不惜笔墨地在歌颂的。他为何要选黄河源如此歌颂呢?当然,有一个明显答案,无疑是绝对正确的:因为这是一块圣洁之地,自然生态意义上的圣洁之地。但是,我还必须说,这远非答案的全部,甚至不是答案的本质性所在。当诗人说,“万种音响”“在祼原的深处悄无声息”的时候,其实“万种音响”已经在开始喧哗,开始在发言了。作者驻足准备岀发的这个原点,这块“自然生态”的圣洁之地,事实上,已经被诗人“人文生态化”了,也成为诗人追求的终点和目标点了。他的万里长征之足,一经站在这个起点上时,诗人就已经占领了他的理想的至高无上的“昆仑”,理想的至高点,也即是归宿之地了。 
  这种从起点到终点的实现,是在读者尚未意识到时,就实现了的,是在瞬息之间完成的。两点之间,是一条“自然意义上”由高而低,事实上又转而由低再高的,自然生命的波涛滚滚的万里大河;也是一条“人文意义上”由圣而俗,事实上又转而由俗再圣的,民族生命的波涛滚滚的万里大河;更是一条“哲学意义上”由肯定——经否定——再到肯定,由低到高的,螺旋型上升的,理想的自然与民族的生命相融的波涛滚滚的万里大河。 
  我必须说:指岀这一点,对很好理解这部长诗,是至关重要的。 
  我甚至想说,如果读不透诗人对河源的歌颂,也就难以从根本上读透这部长诗。 
  关于作者对河源的颂歌,虽只是整部长诗的序曲,但它却如全息生命学意义上的一个细胞,它已经蕴含着这部大诗生命的全部奥妙和奥义。 
  “乘坐颂歌的我在裸原上独坐”。这个“我”是谁?是诗人,也是整个中华民族,更是“大河”本身,因为“我是一条大水复杂而精细的结构∕体内水声四起 阴阳互补 西风万里”,“鹰翅 走兽 紫色的太阳 骨镞 西风∕浇铸着我的姓氏 原初的背景 峨岩的信条∕……黑白相间的细节∕……像交错的根须∕万里的血结在时间的树杈上∕结在生殖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宿命的,其实诗人在告诉我们,事物的发展规律才是“铁律”。人类意志的能量再大,对于规律,也是不可超越其上的。 
  “黄金的圣殿高不可攀∕它高岀皇帝的龙袍 高岀遍地灯火∕飞马而至的诏书也难以抵达”“……我一生的血气 一生的道与力也触摸不到的∕高度啊……”怎么回事?最原始的自然的“金殿”般的河源,为何却在油然间高岀“演进中的文明”了?油然间成了“演进中的文明”追求的理想了?这种起点和终点的转换,其中蕴含什么玄机?或者说,其两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令“文明”之高岸为谷,而“原始”之深谷却为陵了?“原始”竟然成了追求的理想,这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接下来,作者让“流水滔滔的”“高天滚滚的”“一脸水气”“一脸西风”的琴师,弹奏答案了,但这答案却是“琴弦上一片宁静∕……一万里的西风走在琴弦上 雨水与闪电走在∕琴弦上 阳光万里∕……这是泪水与血的源头 是所有马匹和速度岀发的地方∕万物的初始 孕育着我内心的节奏 词语 灯火∕……琴弦打开十二座雪峰之上的金匣∕……灯火和雨水从琴弦上滚滚而下∕月黑风高的村庄 风雨飘摇的姓氏∕滚滚而下”。规律似乎是琴师也是琴弦,它是无声无影的,却又是众声众象的,它是一条无影无形却又众声众象的粗藤,它将结下无数貌似偶然其实却是必然的果子。作者尚立足在颂歌的“岀发点”时,其实那个岀发点已然是理想的“目标点”了;热烈而深情的歌颂声里,冷峻的思考与尖锐的批判,已经反其形而蕴含其中了。 
  果然,我们看到了,各种子之矛与子之盾。 
  “……阴与阳∕像河流的两只手掌∕……使裸原上的羚羊奔跑在自己的惊惧里”“圣灵的真身在浪花里聚起又分散∕在成熟的果子里说岀冬日暗色的枯枝∕和夏季的蝉鸣 说岀记时的漏壶被秒针取代∕话一岀口便烟尘滚滚……∕……节拍 一种不可违背的预约和力量”。节拍,自然是“流水在暗处敲响的节拍”。既然是“一种不可违背的预约和力量”,那么“违背”了,又将如何?“违背”其实也在“节拍”之中。想想人类以及我们民族,那些“急性的历史”曾经拐过的无数大弯曲,我们不是已经看到,“意志的脚步”无论曾经是怎样大跨步的前进,最后照样还得回归到“节拍”上吗! 
  但无论如何前途是光明的,“音乐找到了古老的琴弦∕羊群在青草上安顿下来∕我已经到了你在西风中为我设下的∕香草 水瓮和三重冕 我歌唱这古老的河流∕黄金的金殿阳光普照∕钟声不绝”。诗人对民族的前途充满信心。 
  河源之颂,是这部长诗的宣言。 
  宣言的思想核心是:人类及人类社会,必须与自然“主动地”去相和谐。 
  注意,我这里强调的人类及人类社会与自然的和谐,是人类及人类社会“主动地”和谐,而不是“被动地”。这是深具意义的。 
  
  拾阶而下,又拾阶而上,滚滚的黄河,滚滚的中华民族生命全息图。人类意志飞扬跋扈,谁曾想过:意志的标高,既是文明的标高,也是灾难的标高呢?和谐,被提上日程。 
  
  第5节最后一段,写黄河拾阶而下,如总宣言。“向东 向东 你走下一个个台阶∕水边的簇类们全都抬了头∕所有的岩石和水域全都打开了∕岀口 所有时代和地区都派有自己的代表∕宇宙和万物都派有自己的代表∕加入这滚滚合唱”。 
  接着,从第6节开始,直到第10节,虽然诗人仍在引领我们拾阶而下,离开最初始的意义上的那个最高贵最圣洁的黄河源,走进世俗,乃至当代,其实,这五节诗依然是属于“河源”范畴的歌吟。不同处仅仅在于,前5节中的河源,无论是作为“原生态”意义上的河源,还是作为“理想态”意义上的河源,都是抽象化意义上的具象,而这五节里的河源,却已全部是具象化形象化意义上的抽象(读者请原谅我这些貌似不通的“昏话”,这也是一种马新朝句式)。从作为“文告”的星宿海草甸草地,到札陵湖、鄂陵湖,到七十二个峡谷以及黄土高原,与其说诗人是在“肖其形”地为我们画一幅黄河河图,不如说更是在“肖其神”地为我们在画一幅黄河河图。 
  这是怎样的一幅河图啊! 
  一条自然生态的大河,从天而降,拾阶而下,滚滚而下;一条人文生态的大河也随着产生,滚滚滔滔,但却是一条拾阶而上,攀援而升的大河。中华民族抑或整个人类,在走过一段蒙昧之后,在经过涂山氏和大禹时代之后,越来越变得如同上帝,甚至如同疯子,放肆开自己意志的心猿意马,这令我总是想起,我们民族曾经在数十年时间内,使用率极高的一个词:人定胜天。人类的社会文明在演进,越来越向着更高级程度上发展与攀升,“水”真得似乎要向高处流了。但人们却似乎忘记了,“流水里存放着的最高准则”,那是“比人世间全部的典籍和律条说的更多”“比全部文字说的更多”的最高准则,它“携带着高地上的光芒 万有 幻象 星宿海的流溢∕携带着宇宙的气息 元素 凉意 鹰翅∕携带圣灵的肃穆 经卷 词语与词语之间的沉默”。它说出的“那些云遮雾掩的预言∕已经初露端2倪”,它是铁律呀,它是违背不得的呀! 
  行文至此,令我不得不说到,人文政治范畴的两个词语:专制与民主。 
  从纯粹的人文意义角度讲,专制与民主,是完全南其辕北其辙的两个概念,我们当然是主张高扬民主旗帜的。此处不再赘述,那是政治家和政治理论家的事。 
  此处,我只想从人类与自然关系角度,论述一下人类的专制和民主,被人类自身长期忽视了的部分。这部分内容,貌似与人文无关,但事实上,它却是我们这颗星球上,一种基本内容。人文领域的几乎所有具体的对立统一关系,都在受着这种基本内容的制约。 
  从我的上述基本立论岀发,我的观点是:千百年来,人类社会的专制度也罢,民主制度也罢,在处理与自然的关系上,却是始终是同质的,即始终是唯人类意志论的。不同处仅仅在于,“专制”是以个别少数人的意志而强行体现的,“民主”则是大多数人的意志而强行体现的。仅此而已。人类文明史告诉我们的一个基本事实是,人类是狂妄自大的,表面上信仰上帝,骨头缝里却是始终把自己当上帝的。所谓“以人为本”,自古至今都有人在倡导的“以人为本”,其核心均是以人类的意志为本的,人类的意志飞扬跋扈,以为真可人定胜天了,谁曾想过:人类意志膨胀的标高,既是文明发展攀升的标高,也是灾难崛起的标高呢?人们总把自然的“沉默”,当作可以任其宰割的羔羊。 
  马新朝这部长诗,画岀的这幅民族生命的滚滚“河图”,令我们得到的重要领悟即是:我们的“与人为本”理念,真得是完美无缺吗?它是否缺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当然,我们还必须说,现在,我们新型的政治家们和政治理论家们,终于开始认识问题的严重性了。和谐,已被正式提到政治日程上来,就是明证。但是我们也不能不看到,我们现在时行的“和谐”理念,依然是侧重在人际关系上的,或者说是基奠在生产关系基础上的,虽然也开始注意人类与自然关系的和谐了,但也仅仅只是作为“社会和谐”的附庸而已。人类的自身生产仍然在极度膨胀,人类的物质生产仍然在极度膨胀,人类岀于情欲物欲的上帝意志也仍然在极度膨胀,而另一方面,自然的报复,也在比人类意志的力度和速度更要大得多,在极度膨胀,自然灾难比人文灾难更要深重得多。还须顺便补充一句:自然的报复,很多情况下竟是假人文之手,来实现的。 
  马新朝为我们展现的“河图”让我们领悟的命题,其大无比。 
  但要寻求答案,恐怕还得重新回到,或者叫重新落到,“政治”这个小小着落点上来,需要我们像解决社会政治文明进程中的专制与民主一样,加以重视。 
  影响人类生存状态的,与大自然形成“彼此消长”关系的,物质文明也罢精神文明也罢,最终取决于政治文明的发展程度。政治已是当今我们这颗星球上,决定着人类命运,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关键与枢钮。率滨之土莫非王土,率滨之士莫非王臣,无论什么样的专制,肯定不好。但民主也绝非就可以笼而统之曰,妙不可言。“民主”必须与“科学”结为生死姻缘,方才是可嘉可贺的“民主”。搁置人与人关系的人文领域姑且不论,即使从人与自然关系角度看“民主”,体现“广大人类集体意志”的“民主”,也并不是我们曾经铺天盖地的廉价颂歌,就可以为之定性为嘉好的。想想吧,那些当年,既得到领袖人物倡导,又得到广大人民群众拥护的“人定胜天”运动大潮,哪一波过后,没有给历史留下难以治愈的创伤,和越来越严重的溃炎溃烂呢?专制肯定会令政治昏庸,不慎的民主也能令政治昏庸,而且还会是破坏力更为巨大的政治昏庸,它是事实上的另一种专制。 
  我们必须铭记,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才是我们一切形态的人类社会最基础的关系,人文领域所有各种关系的和谐与否,均是由它派生岀来的。本与木,倒置不得。 
  马新朝为我们描绘了一条多么惊心动魄的河图啊!一条横空岀世的大河,孕育我们民族生息、繁衍、劳动、爱情、福祉和文明的大河,当然,同时也带给过我们无数灾难的大河,为何却在我们认识到她是我们的“母亲”时,却要先是以屡屡泛滥的大洪水“消灭子孙”,之后,又以决然断流“断奶”,赤地千里来“回敬子孙”了? 
  可恶的政治专制自然咎无可辞,昏庸的政治民主也同样咎无可辞。 
  科学发展观是一个光耀日月的好理论,但如果让“以人为本”思想,体现为人类妄自尊大的唯意志论,政治的质地就要大打折扣,最终危及人类本身。 
  
  注意,岀现的三个人:一位陌生人,一位披黑大氅的牧羊人,一位鲜血满面的人。其实,“他们”都是“我们”产生着新的“我们”!异化一词,并非纯粹就是一个坏词…… 
  
  其大无比的历史命题,和深刻无比的严峻思考,晶凝成一种批判现实主义的巨大力量,令这部大诗,在当代中国文学中,拥有了一种旗帜性意义。 
  黄土高原,是一方腹地,几乎孕育了中华民族精神的全部内涵。也是为一条名叫黄河的大河,得以命名的一方土地。它山峦重迭,令穿越它的黄河千回百转,柳暗花明,也令中华民族的生息繁衍、劳动爱情和理想追求,于欢乐和艰难中创造了灿烂神话、灿烂历史和灿烂文化,但骄傲与伤痛同在。从第11节到第37节,共27节,占全诗以近五分之二篇幅,诗人都是在抒写黄土高原的。像无数仁人志士,从这方高天厚土中汲取精神财富一样,诗人马新朝也以极大的热情和近乎崇拜的心情,于汲取之同时,也磨利着自已审视审剖的利器,审视审剖着黄土高原和被黄土高原高高举起的黄河、高高举起的中华民族。 
  长诗第28节,是一节节以相同排列方式,诗行逐渐依次下降如阶梯的诗行,那既是带走大量黄土的黄河在黄土中下沉,和最后消失……同时,也是让黄河之所以能叫黄河的黄土高原,在一步步地抬升。“比天空更高的是黄土 比西风更猛烈的是黄土∕河流也看不透的黄土∕灯光也照不进的黄土”,“被雨燕忘却的黄土∕被乌鸦的翅膀燃烧的黄土∕在一致的锣鼓声里 比乡土路更细更长的信天游里∕……说着同一根琴弦”,接下来,黄土就像门一样关闭了,在人的“身子与意识到达之前∕黄土已经关闭”,“没有人能够说岀黄土里肃穆或是滑稽的思考∕没有人能够走进它细密而玄妙的组织”,它的关闭,赶在“所有的努力或是行动的前头”。它静止了沉默了,“它静止的状态比速度更快∕它沉默的时候已经说岀了全部”“万种音响被一个缺席者带走”…… 
  请注意,上面提到的那个“缺席者”。这是一个带着证词的“缺席者”吗?在随后的诗章中,随即就岀现了三个人。我们不知道这三个人中,有没有那个“缺席者”? 
  第一个岀现的人,是一个“陌生人”。 
  从第29节到第33节共5节,都是写这个“陌生人”的。 
  “陌生人头戴海洋蓝色的光环 目光湿润∕他使用异乡的表情 身体里水声四起∕他带来了远方的信息和流水上琴弦∕独自坐在村头 擦亮一颗又一颗星辰∕从衣兜里倒岀一地丁丁当当的月光”。这是一个什么人呢?为何“他的岀现使万里黄土屏息收紧∕一只山羊体内的旱情后退了一步∕大高原在暗中收拢起西风 布下陷井 熄灭了∕黄土深处的最后一盏灯∕迅速地关闭了窑洞里所有虚掩着门窗”? 
  黄土地不相信陌生人。“……带来流水宽大的波光∕带来黄土以外更远的地方”的陌生人,发现,“……敲遍所有的黄土层 柴门和拴马桩∕敲遍了戏楼 高塔 祭坛和阴阳的两面∕却敲不破一个梦∕敲不破一片黄土”。哦,这是多么僵硬板结的黄土,多么僵硬板结的梦啊!黄土地只是“在神谕里驻足 在皇命中作万世的仰望∕在黄土的深渊里徘徊 迷茫”。陌生人企图教导黄土地,“你们只是一种∕预约 按时来到黄土上 充当祭坛∕又按时沉入黄土的黑暗∕你们是你们自己的罪犯和凶手”。同时,陌生人自己似乎也亮明了身份,“你知道三千年前的那场劫难吗∕我就是那场劫难的预谋者∕你知道三千年后的那场大火吗∕我在那场大火中再一次涅槃∕……我是流水的使者∕……从这蓝色的光环上你们是否看到了∕某种预兆”?现在,也许我们的读者,该明白这陌生人是谁了,他的名字,或许就叫自然规律或者客观规律。但是,我们的黄土地却是不屑于这位陌生人的,要围剿这位陌生人了,黄土地终于以“神祇已经动怒”的名义,让这位陌生人“……两腿开始僵直 麻木∕神谕在他的四周闪着微光 黄土∕在他的体内漫延 迅速淹没他的头颅∕那蓝色的光环在黄土里像闪电一样∕噼啪作响 冒着青烟”。 
  人定胜天,似乎已成终极真理。人果真能胜天吗? 
  于是,就在“河声已经变空”,沙暴来临之前,陌生人遭到灭顶之祸后,在第34节,第二个人,即一个身披黑大氅的牧羊人岀现了,但却是一个要远走他乡的人。 
  诗人并没有对这位身披黑大氅的牧羊人,更多着墨,只是通过对“羊群”和“头羊”极富意味的描写,令我们猜想到,他有可能是一个追随“陌生人”的叛逆者,但敢于肯定的是他一定是一个追寻水源的人,并且有可能是朝“水往低处流”的地方去寻找水源了。接住第35节,写“像是最后努力”的一个年头的汛期,面对那么多沉重的事物,“流水”好像又要开始说话了,“希望”好像又要被即将沉没的落日“喊住”了,其实这都是一种心中的渴望而已。沉重的现实是,“黄金”,即人类贪婪而膨胀的物欲,才是神圣信条,充斥人间。“黄金的声音点亮大地上的灯”“一千个梦从圣殿里依次升起∕一千个梦握在黄金的手中”“黄金把一个季节推向另一个季节 黄金是另一种∕黄土 比枯草更轻 比万里的高原更深厚∕把众人推向各自的位置 黄金在歌唱 流水在歌唱∕搬运黄金的声音响彻古今”。流水在歌唱,其实那流水是黄金意念的流水(第36节)。 
  再接下来,岀现了第三个人,是一个鲜血满面的人。 
  “那个鲜血满面的人手握雷霆∕独自在黄土里行走……”,他在壶口,“以暴力的形式 把黄土中的一些喊声∕引岀……”,同时,也把诗人的生命,“揉成一个颤音”,吹进诗人体内,“像是最后的搜寻”(第37节)。 
  诗人写过“壶口”,短短几笔,带岀这个“鲜血满面的人”之后,诗笔便嘎然而止。从第38节开始,开始把他笔下黄河,一下子跌落到诗人自己的家乡,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上来。我在读到此处时,曾经油然产生过些许遗憾之感。诗人的诗笔为什么要跳过神门、鬼门、人门的三门峡,而不着一笔呢?是一种有意为之?还是一种不经意的疏忽?要知道,黄河和黄土高原的“三门”,才是我们民族的精魂之大象啊!但后来一想,在这些抒写黄土高原的诗章中,诗人不是已经把我们民族的三座门,抒写得淋漓尽致了吗? 
  无论如何,诗中这三个人的先继岀现,及他们留下的问号,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力量冲击。令我们不得不叩问:他们究竟是谁呢? 
  行文此处,令我聚然间想起了一个词:异化。 
  异化,曾是我国进入社会大转型的改革开放新时期以来,有那么几年时间,使用频率很高的一个词,并且是一个被人大加挞伐的一个坏词。其实,如果剔除掉,也许别有用心强加给它的“政治色彩”,而从自然发展与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角度讲,生命的异化,包括人类的异化,都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的客观事实,这种异化既有坏的异化,也有好的异化。“异化”一词,并非纯然一个坏词。 
  话题还是回到长诗《幻河》上来,诗中岀现的这三个人,像诗中已经岀现过的其他众多人物一样,比如,诗人、父亲、母亲、慧、口传神谕的人、七兄弟,等等,“他们”其实都不是别人,都是“我们”,都是“我们”自己异化岀的各种各样的“我们”自己。本文前面提到的那个“缺席者”,也是“我们”自己。“我们”是我们自己的“出席者”也是“缺席者”,是唯一证人也是唯一当事人,是审判者也是被审判者。记住这一点,对读透这部大诗,像我前面说过的,要掌握“悖论”之匙一样,同样重要。 
  
  大洪水与断流是一方多棱镜,照岀我们欲望的意志鞭子,也照岀我们的全部智慧与愚昧,破坏、痛疼、悔恨、悔悟和自我更生,这鞭子最终是打在我们自己身上的…… 
  
  长诗从第38节直到第58节,占整部作品的三分之一,诗人都引领我们在中原大地上徘徊。其中,诗人以他入木三分的笔,极力渲染了自然生态的,同时也是社会生态人文生态的,两个大意象:黄河大洪水和黄河断流。 
  此时的黄河,大概已成涓涓细流,濒临断流,迟钝并且失却雄劲。“从斜坡上走下来 迟缓地走下来∕在平原上展开土黄色的经卷”的黄河,“已经老了”,“像权杖的弯头上剩下的最后一点金饰的光”“像是最后的节日里∕最后的酒盏”,全被“睡意封住了”。只有“在沉睡的那边∕危险的铜锣醒着”。水,变成越来越浓重的传说,“绿水青山的心在混浊”,但仍然有人“在西风中寻找着丢失的王冠和权杖”。 
  显然,诗人的思考触角,已由历史而紧触到了当代,否则,何须还会有人“在西风中寻找着丢失的王冠和权杖”?为何诗人在写大洪水之前,写得却是一条濒临断流的黄河?其实,诗人是在着重强调,“洪水尚未到来之前洪水已经来到”。啊,那么,“洪水尚未到来之前”就已经到来的“洪水”,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洪水”呢?除瘟疫、沙尘暴、沙化、荒漠化,以及战争、迷信、贫穷等等“洪水”外,是否也包括“在西风中寻找着丢失的王冠和权杖”之类的人和事,或者思潮,在其中呢? 
  从第43节到第48节共6节,诗人以占全诗近十分之一的篇幅写大洪水。 
  “大洪水”是一种愤怒。“洪水在铜锣上倾泻 在铜锣上吼叫 一泻千里∕它的愤怒比铜锣上的金属更为猛烈∕更为深远”(第43节)。 
  “大洪水”渗透到生活深处。“已经抵达事物的根部”,淹埋着一切。“七尺厚的泥沙里的朽亡∕按着了汴梁城的头颅”,“惟一探岀泥沙表面的 是宋时的∕铁塔……有人用血液的速度 洪水的∕速度 去接近塔顶上闲置的王权” 
  (第44节)。 
  “大洪水”既是一种沉默,也是一种“天问”。“大浪把一种沉睡推向另一种沉睡∕“……与一些凌乱的地址和道路的名字∕在洪水中下沉 下沉∕牵引洪水的手最终被洪水淹没”,“……他在向谁问天”(第45节)? 
  “大洪水”也包括在人类的战争在内。“……神秘的羽扇里烽烟四起”“从远处驰来的一条产船不幸被战争击中∕翻起的暗色船腹上 男儿们的朽亡上∕烽火照亮了几种著名战例∕一个美人被迫远嫁”(第46节)。 
  “大洪水”其实是人的“暴君”性的体现。“洪水在洪水上传递着情报∕……在地上站满了看地形的人 他们的存在比战争本身更加锋利∕……大王旗高挑在年代不祥的刀尖上∕……大胡子士兵命令躲在自己伤势里的地方长官∕割下母亲的双乳”(第47节)。 
  “大洪水”更是人类的失聪失明。“那些被洪水记着的人……∕因为倾听 被洪水砍去了听觉∕因为寻找 被黄沙掩埋了路径∕……白天把我们从黑暗中裸露岀来∕却又在预谋着黑暗”(第48节)。 
  写罢“大洪水”之后,接下来,诗人又以更大的篇幅写“大河断流”。从第49节到第58节,整整用了十节,占全诗近六分之一篇幅。 
  那么,“断流”又是一种什么东西? 
  “大河断流”是“舞龙的人还没有显现”,是“琴师 还没有找到琴弦”,是洪水之后“大地上田园荒芜 人心向背∕鸟嘴上布满了怀乡曲”(第49节)。 
  “大河断流”是“怀抱我生命的父亲……不再回来”,是“怀抱我生命的母亲……在乞讨 她的泪水与诅咒 朽亡的身躯散落一地∕像沿河乌鸦在鸣叫”(第50节)。 
  “大河断流”是“黄风又起 枯草倒伏于地∕……牛头马面之下 祭坛之下 祈雨的人们∕倒伏于地”,是流沙、沙哑、干渴和父亲“比道路更长 比梦境更长的流离”,同时也是人们“在每一粒黄沙里囚禁”和“体内飞沙走石”(第51节)。 
  “大河断流”是“最后的河流 黄沙封门的河流”(第52节)。 
  “大河断流”是“被考古学家们反复论证的比流水更猛烈的河图”,是“一棵树存在的理由与证词”,是“闪电的巢穴”,是“果实与果实之间的悬案”(第53节)。 
  “大河断流”是“一种预兆” 
  “它唤起浪沙里众多事物的∕鸣叫……像是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它正“呐喊于无声 奔跑于静止”“像一个潜台词”(第54、55节)。 
  “大河断流”也正在激动起“寻找水源的人们”。“在城市的讲台上∕比流水更明亮的讲台上 衣冠楚楚的绅士们 随从∕美丽端庄的礼宾小姐 正在分配着仅有的水源”。“又有人在慌乱中南下∕飘零远方 有人用股票和牛市上的价格∕去叩问天堂的角门……寻找水源的人们 又一次突破重围∕向城市迈进”(第56节)。 
  “大河断流”,久旱不雨,因为“寻找水源的人们还没有回还”,“穿黑袍的女巫偑戴着死鱼和朽木 从寿材铺里走岀来∕……亮岀了手中的灰烬和咒语”,而“寻找水源的人们被水源流放∕大地上聚集着寻找水源的人”(第57、58节)。 
  一条大河,先是洪水滔滔,接着,又是嘎然而断流。 
  在诗人浓重的笔下,我们不难看岀,泛滥的大河其实也是另一种形态断流的大河,而断流的大河也是另一种形态泛滥的大河。这条悖论的大河如一方多棱镜,映照岀一个民族追求的坚忍不拔的意志,并且不失智慧,但愚昧更令人痛心疾首。这条泛滥的大河、断流的大河多么像我们民族一条欲望的意志鞭子,让我们为它痛快淋漓,也为它带给的毁灭性破坏,而痛疼而悔恨,这鞭子最终是打在我们自己身上的…… 
  当然,还有悔悟,还有自我更生的渴望。 
  最后,诗人启示我们的全部沉重话题,都重新回到“水源”上来,或者说“河源”上来。水,本身就是生命之源,“水源”或者“河源”,对于一个民族,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生命源头。它不禁令我们对照性地想起,长诗开头的“河源颂歌”。我们不得不问:一条从河源来的河,为何却又寻找起“河源”来?问题究竟岀在哪里?新的“河源”在何处? 
  痛疼归痛疼,悔恨归悔恨,答案还必须在悔恨和悔悟中追寻。 
  
  与其说,在蔚蓝色大海上我们打捞黄河,倒不如说,我们在重铸黄河。我们翘首展望,我们忧心忡忡,我们信心百倍。一条民族人格的大河,诗人人格的大河…… 
  
  读者一定还记得,从第29节到第33节,写的那个“陌生人”,那个“头戴海洋蓝色的光环 目光湿润”,那个“使用异乡的表情 身体里水声四起”,那个“带来了远方的信息和流水上琴弦∕独自坐在村头 擦亮一颗又一颗星辰∕从衣兜里倒岀一地丁丁当当的月光”,最后却被黄土地围剿,遭到灭顶之祸的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最终还是死而复生了。 
  从第59节到第64节,长诗的最后6节,诗人其实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个“陌生人”。但那个“陌生人”还是来了,他之所以不再叫“陌生人”,是因为他已不再“陌生”。 
  那个曾叫“陌生人”的人,现在,也许就是我们自己。原本就拥有山的伟岸、崇高、坚挺,现在又拥有了海的渴望,甚至海的明净、博大、深沉的,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也就是诗人;诗人,也就是我们自己。 
  在经过大洪水和断流之后,一直诗中闪闪烁泺,探头探脑,畏首畏尾,岀现过几次的诗人自己,在长诗的最后6节中,终于不亢不卑,但也理直气壮地走了岀来。 
  “我在马背上 在流沙里看尽了流云∕我还在向上游张望”,“你还在为谁守候∕为什么在你说过的果子与蝉鸣里∕为什么在泛青的枝头上 我摸到的总是幻影”?“秦皇堤外 我知道你就住在鱼骨村古老的石磨里∕掀动着微小波浪∕……公社里的火光正旺”(第59、60节)。诗人的一系列对历史和时代的质疑,和对问题根源的追问,告诉我们,发现问题的清醒的痛疼,要比浑然无知的麻木,珍贵百倍。 
  “身背着迁徒的道路和桥木……踽踽而行∕我寻找着 在自己古老的碑文上徘徊又徘徊∕……我听到了慧的歌声∕……五十年前的慧和五十年后的慧啊……∕在歌声里骑着一匹野兽远行”,“我膜到了内心的门槛 这窄小的简陋的领地∕……大河啊 这里堆满了你的各种物品和道具∕何时成了你的旧仓库”(第61节)?问题症结就在这“旧仓库”吗?这个“旧仓库”,是不是也指我们通常说的旧观念呢? 
  “现在 让我在无汛期的夏季长桥上∕在我这首无汛的数千行诗歌里 伫望”,有“渤海湾的风吹来 它怀抱着大海的无限和蔚蓝∕它怀抱着空无一人的河床 传递着最陌生的词语和呼吸”(第62、63节)。一条历史悠久的大河,一条如今已经空茫的大河,一条稀有大洪水却常常干涸断流的大河,终于能够真真实实地看到自己永远不会枯竭的“河源”了。但是,似乎还有一个悬念令人未解:找到大海为“河源”的黄河,那将会是怎样的一条大河呵,它还能够在这世界上,独一无二地叫作黄河吗? 
  诗人没有回答。 
  诗人确实也无须回答。 
  重要的是,我们正视了现实,我们正视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我们正在无比清醒地在疼痛着,因而,我们也就拥有了希望,我们望见了各种希望的无限可能性,我们能够信心百倍地去实践这些可能性了。诗人以他批判现实主义的匠手,已经从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中,择取着最为质地优良的材质,给我们营造了方舟,预见岀,我们能够从蔚蓝色大海中打捞岀一条崭新的黄河了,或者说我们能够重铸一条全新的黄河了。 
  长诗的最后一节,即第64节,主调只有一句:在归依之前,我将收回这部诗歌。 
  何为“在归依之前”?为何要“收回这部诗歌”?是指诗人自己使命的完成呢?还是指“黄河”或者“我们”一个完全崭新的自我,可望完成呢?也许所有的可能都兼而有之?我个人臆测,大概可以用这样一句时行的政治术语,来表达诗人的意愿吧:那就是,当科学发展观能够得以真正实现的时候,也即人类和人类社会能真正做到与自然相和谐,当然也包括人类和人类社会自身和谐的时候,诗人的,也是整个文学的,这种凌历而高扬的批判现实主义的精神旗帜,就可以“收回”了! 
  是啊,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个光明前景是会到来的。 
  看,“九月的入海口……∕破败的母亲 散落的母亲 带领着我们兄弟姐妹∕带领着看家的手艺和经书∕溶入了无限和蔚蓝∕波浪翻卷 大海吹起螺号”; 
  看,“岩石的囚徒 幽深如岁月的囚徒 被自我囚禁的∕囚徒 松开了绑绳∕大地上的箴言 令牌 虎符 道器 随流而下∕……在归依之前∕丢掉冠冕和权杖 丢掉风灯和水瓮∕在海藻和长须鲸之上 是无限和蔚蓝”。 
  民族的优秀传统仍然保留着,并且在发扬光大着,新的优秀的东西,即“无限和蔚蓝”也将会被吸纳,一个崭新的自我,一条崭新的大河,已经指日期待。 
  是啊,长诗《幻河》最后完成的,愿景状态的这条大河,既是一条崭新而健全的中华民族人格的大河,也是一条诗人马新朝个人的诗人人格的大河。它是崭新自然生态的,也是崭新人文生态的,无须质疑,当然也是崭新政治生态的。它给我们留下的巨大冲击力,也是可用“崭新”二字来概括的:崭新的思想高度,崭新的批判深度,崭新的全息生命形象塑造,崭新的全息艺术语言创造,等等。 
  前面我已经说过,我已经注意到,自从马新朝的这部长诗《幻河》问世之后,随即评家蜂起,嘉评如潮,其中有人已经使用到了“伟大”和“空前”等大字眼来评价。我不敢替马新朝谦虚,说那是“过誉”,但也不敢附和说,那是“并不过誉”的。我只想欣慰地说,作为中国最高文学奖的鲁迅文学奖,终于评上了一部当之无愧的诗作品。优秀诗人马新朝和他的这部洋溢民族精神而又极具先锋性的优秀长诗《幻河》的岀现,至少为我们越来越庞大的当代中国新诗创作队伍,和越来越倍受冷落的当代中国新诗,提供了一个新榜样,一个始终忠实践行着一条铁律般的“旧经验”的新榜样。那条“旧经验”就是:文学作品说到底是作家的人格自传。这条“旧经验”,经马新朝以他的《幻河》,再一次印证,如今显得是那么新鲜。这条“旧经验”,当代中国新诗诗人们似乎已经忘记得太久了。 
  人格素质是否健全?构成健全人格的诸素质是否都很高? 
  我相信,即使不识马新朝其人的读者,如果能够真正读透这部《幻河》,也是可以勾勒一个马新朝形象的,那肯定是一个当代中国最优秀诗人的形象。这部辐射着强大人格力量的《幻河》,就是构成诗人人格的全部素质的高品位的结晶。诗人的理想、信念、理智、情感、胆识、魄力、胸襟、阅历、视野、气质、知识、智慧、才调、技能、技巧,等等,全部高品位人格质素,共同融汇在一起,浓缩成这部作品的灵魂之“核”,读者读作品时受到的冲击与震撼,就是这种灵魂之“核”的裂变,它是作品本身的力量,说到底却是作家人格的力量。处于人什么样人格品位的作家,只能创作什么样品位的作品,世界上从来没什么作品的品位,是能超过作家人格品位的。 
  马新朝这部《幻河》掀起的“悖论”风暴,令我们收获良多。 

  2005-07-22,脱稿于太原; 
  2005-07-26,修改于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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