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贾平凹的新变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9月25日20:52   当代文坛 肖云儒
  《秦腔》原稿厚厚两摞,整整800页,作者让我先睹为快。我读得很慢,费时一个半月。边读边记一些备忘的文字,现在整理出来,便成了这篇文章。 
  
  《秦腔》中的贾平凹有了变化 
  
  《秦腔》中贾平凹的创作心态有了引人注目的变化。这个变化我想用“由对人自身的倾诉,到为家乡(亦即民众和社会)树碑,由天马行空的性灵,到心存敬畏的苦吟”这样一句话来表述。 
  贾平凹一直以才气横溢、倚马可待而著称文坛,曾经有过靠住行道树,不到十分钟在纸烟盒上写就一篇美文的传闻。他创作数量之多、速度之快,当下文坛恐怕无出其右者,短篇一日、中篇一周、长篇一月就能出草稿,在他是寻常事。前几年常常保持一年一两部长篇的产量,多次表白过“我写作有快感,并不累,”写是倾诉、宣泄,不停地写着才惬意,不写反倒难受这样的意思。这次写《秦腔》不一样了。这是一部下了大功夫、大力气而又费时很长的作品,在谈这部长篇的文章和言论中,他反复强调的是三点: 
  一是强调自己一直在惊恐中写作,写得非常慢、非常苦:“书稿整整写了一年九个月,这期间,我基本上没有再干别的事,……每日清晨从住所带了一包擀成的面条或包好的素饺,赶到写作的书房,门窗依然是严闭的,大开着灯光,掐断电话,中午在煤气灶煮了面条和素饺,一直到天黑……古人讲:文章惊恐成,这部书稿真的一直在惊恐中写作,完成了一稿,不满意,再写,还不满意,又写了三稿,仍是不满意,在三稿上又修改了一次。” 请注意下面紧接着的一句话: “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现象。”还可以再加一句:强调并坦陈写作的惊恐和苦涩,也是平凹没有过的现象。我读的是已经定稿寄出的稿子,上面又用钢笔作了多处改动,粗略算算另抄的竟有19页,有一处更是长达6页之多,可见用心之苦了。由“写作有快感”到“文章惊恐成”,平凹的这个变化实在意味深长。 
  二是强调在构思、写作中一直心存感激,心存敬畏。心存感激是因为“商州是生我养我的故土,是我写作的根据地,”“我强烈地冲动着要为故乡写些什么,我决心以一本新书为故乡树起一块碑子。”心存敬畏,最担心的是“故乡人如何对待这本书”,“他们认可这块碑子吗?”还担心自己“年龄大了,精力不济,江郎才尽”,树不好这块碑子;当然也担心“脱离作品的批评炮弹”。这也是平凹创作心态的一个变化。敬畏和感激家乡、敬畏和感激土地、敬畏和感激父老乡亲,敬畏文学、敬畏创作和批评,是作家人文关怀和艺术担当的表现,某种程度上也是作家的文学观由个我自足坐标向群体认同、社会认同坐标转移的表现。如果说在平凹的长篇系列中,《秦腔》切入当下农村社会显得比较深厚,这恐怕是一个原因吧。 
  三是强调他在作品中表达了对当下农村的关切和焦虑。记得平凹早年曾经说过,他的商州系列只是以自己的眼光写家乡的人事、家乡的风情,后来是评论家将其命名为寻根文学的。这回,他坦陈自己有着意识到的寻根意识和介入意识:“写《秦腔》是一次寻根的过程,我在书中表达了对当下农村的关切和焦虑。无论怎样写,笔尖是有温暖的。”显然不一样了。 
  由强调主体的倾诉宣泄到强调为客体(家乡)立传树碑,是一种由内向外的转化。早在《浮躁》,平凹便有着对当下农村社会热切的关切和焦虑;《废都》有了变化,重心挪到解剖心灵和意绪而幅射人生世相;《白夜》可以说是一次大幅度向内转的实践,出现了一次否定。再往后,又出现了一次再否定,重新向客体现实倾斜。这个再否定从《土门》着力描写的乡村城市化进程中显出了端倪,又通过《高老庄》在历史人文背景上的乡村风情展示,和《怀念狼》在生态理念烛照下的乡村风情展示这样多方的尝试,而在《秦腔》集大成,得到了巩固和深化。 
  所有这些,都让我们感到贾平凹人生和创作状态有了变化。这个变化对作家来说至关重要。对这位特定作家来说,我想它意味着在广泛探索之后的一种认定,意味着文学观、社会观的某种深刻调整和调整后的某种加固。 
  
  秦腔是《秦腔》的魂脉 
  
  秦腔是《秦腔》的魂脉,是它作为小说艺术存在的重要标志。 
  这部小说题为《秦腔》,作品中相关于秦腔的描写怕总不下百十余处,许多地方味道十足,很是传神。特别是用简谱和锣鼓经将秦腔音乐直接写进小说字里行间,极为鲜见。 
  秦腔在这部作品里,与碑版文字在作者另一部长篇《高老庄》中有异曲同工之妙,结构上能起到隔断转换、时空挪移的作用,从欣赏心理上看也有变化和顿歇。尤其能调动欣赏者在旋律和文字之间的通感,从一个新的渠道激发读者的艺术联想和欣赏再创造。不同的是,碑版古文字是历史留下来的定型化存在,它不能随小说叙述和人物心理的进程而随意变化,故而一般只能晕染背景、烘托气氛或暗喻意义,而音乐作为一种独立的艺术语言,可以直接在人物性格、心理情绪、环境氛围的表现中发挥作用;以秦腔曲牌之丰富,要选择来表现人物的各类性格、各种心情,简直游刃有余。记得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好像用过五线谱来写景还是写心境,也远没有这样大量地、全方位地使乐谱进入小说的描写之中。 
  在这部小说中,秦腔音乐和锣鼓节奏用来渲染人物的心理活动,用来营造气氛,用来表达线性的文字叙述有时难于表达的团块状或云雾状的情绪、感受和意会。管着喇叭的村干部金莲承包上了鱼塘,心里一高兴,便满村放开了悦然轻松的秦腔曲牌“钻烟洞”,气得正在远处吃凉粉的老支书夏天义狠声说“再来一碗!”夏天义为七里沟修地和自己的侄子、新任村长君亭怄了气,四弟夏天智端着收音机走过来,不好正面劝他,老兄弟俩只是躲着这个话题东一句西一句说天气,说护膝,说死去的大哥(君亭爸)的坟茔,收音机里却一直在吹打“苦音双锤代板”,那正是哥俩说话的气氛和天义心里的味道啊。引生拾了白雪在河边洗衣的棒槌(对没有“那个”的引生来说,这是阳物的象征),晚上想她睡不着,便抱着棒槌唱《祭灯》,“……,为江山把亮的心血劳干”,用诸葛亮的忠心表白对她的痴情。又用棒槌在炕沿上击打“慢四捶”“垛头子”,由缓慢而急促有力,再回落到“慢一串铃”,用秦腔打击乐宣泄了一场意念中的性交。这些描写过去都很少见。而小说中县秦腔剧团的炎凉和演员命运的起伏,也成为时代发展和文化变迁的一种症候。白雪刚出生的小女儿听见秦腔便凝下了神,再不哭闹。秦安病得人傻了,不会说话却记得戏词。秦腔声一起,连狗儿来运“也瞅着大喇叭,顺着秦腔的节奏长声吼叫。” 在整部作品中,秦声弥散为一种气场,秦韵流贯为一股魂脉而无处不在。它构成小说、小说中的生活、小说中的人物所共有的一种质地。 
  更重要的是,秦腔构成夏天智和白雪这两个人物的性格、命运、气质和精神寄托,构成他们生命本体的一部分。秦腔入文使他们有了标志性的旋律和音乐形象。白雪因秦腔而美丽,用秦腔来表爱,在秦腔音乐中结婚、孕育新的生命,因舍不得秦腔而留在县上,以致和省城的文人丈夫少了共同语言,直到在苦音慢板中倔犟着黯然离异。小说定稿后,作者又用钢笔在原稿上加了6页,专门设计了戏迷为白雪写长篇赞诗和白雪为秦腔写介绍文字两个情节。在这一大段文字中,白雪化为秦腔的精灵,秦腔又化为白雪的魂魄。 
  夏天智更是一个几乎完全浸渍在秦腔之中而得到表现的人物。收藏、展示、出版、赠予秦腔脸谱是他终生的兴趣和人生的自豪,在村里安装高音喇叭播放秦腔是他退休后自找的职业。他是性情中人,发乎情而止乎礼,是生命的呐喊者却又对社会人生有较清醒的评断,能以如此乃得益于秦腔。秦腔戏文和戏中人物的许多价值标准成为他人生的精神坐标。他视儿媳白雪如亲生女儿,是因亲情,更是因秦腔和秦腔戏文的价值标准。白雪要生产了,他无以表达新生命在自己心中引燃的激情,竟用胡琴拉起激越恣肆的旋律迎接孙女的降生。得知儿子和白雪终于要离婚,痛惜至极的他当下收白雪为女儿,喊“把喇叭打开,放《辕门斩子》,放!”以示对儿子的愤恨。他自己也在动人心魂的秦腔中告别这个世界。“夏天智在咽气前,已经不能说话,他用手指着收音机,四婶赶忙放起了秦腔,(以下为乐谱)……花音二倒板里唱的却是一句:天亮气清精神爽”,“夏天智手在胸前一抓一抓的,就不动了,脸从额部一点一点往下黑,像是有黑布往下拉,黑到下巴底了,突然笑了一下,把气咽了。”带着眷恋和遗憾,带着爱,最终落下了他人生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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