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吕雷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9月19日16:58   文学报 邓刚
20年前看到吕雷,给我一种奇特的感觉——他的眼睛比脸大。而且还感觉他有点“高干子弟”的形象。后来经过了解,他还真有点革命的惊险来历:1948年,中共重庆地下党组织遭到叛徒的破坏,正在大学里担任地下党支部书记的吕平接到紧急转移的命令,和一个化装成妻子的女地下党员,在阴霾密布的夜里过嘉陵江。女地下党员怀里抱着的是吕平才一岁的儿子,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有些惊恐,因为他感觉到抱着他的不是真正的母亲,便大声哭叫起来,险些被国民党特务发现。三十二年之后,站在全国优秀小说颁奖台上的青年作家吕雷,就是这个险些成为第二个小萝卜头的孩子。人生的命运是多么的奇异又是多么的奇妙! 
    有着如此惊险光荣的革命经历,吕雷似乎没有感觉。而且朴实和谦虚得让你难以置信。他为人善良和蔼,简直就柔软可欺。但是有一次同学们在一起议论,说全班同学都可能犯“浪漫”的错误,只有吕雷一个人经得住推敲,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吕雷听后竟勃然大怒,觉得把他划在大家的范围以外是对他的污辱。 
    吕雷绝对地不幽默,甚至对幽默有些不知所措。他可能总觉得我的幽默是不怀好意地讥笑他。不过我实在是太愿意幽默了,也就顾不了许多,不管他的死活继续无节制地幽默下去。例如吕雷在广东长大,对粤菜很喜欢,往往花大价钱请我吃精致的粤菜,于是我就故意幽默地讽刺粤菜,说粤菜的味道太怪,所谓精致是一种烦琐。没想到吕雷对此很认真,诚惶诚恐地像犯了招待不周的错误。我愿拿吕雷的一些广东生活习惯特别是广东话来开玩笑,这使他不胜烦躁,暗暗愤怒。由于他有着无限的忍耐力和承受力,所以对我反感的表情决不明显,这就使我更加肆无忌惮,看到他被我幽默得焦头烂额,真是乐不可支。 
    不过,坦率地说,有时我也觉得这家伙挺可恨,特别是他的一些优点更可恨——吕雷的热情和热心多到没有原则的地步,只要是有人求他,不管好人坏人甚至是正在坏他的人,他也殷勤帮助。我斥他是东郭先生,他却为难地说,人家来求我,我能怎么办呢?仅仅一个求字就使他如此为难,我真是哭笑不得。有一次同学们为了评奖发生了纠纷,一些私心重的人大发雷霆并大发牢骚,吕雷为了让这些人都能分到奖金,就到处奔走呼号化缘弄了不少钱来,自己一分不要全分给别人,却又被分配不均的私心者臭骂了一通。我讽刺他是二十一世纪最后一个好人也是最后一个蠢人。他却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觉得我不近人情。 
    我总觉得南方人比北方人有经济头脑,吕雷却不然,连去小贩子那儿买东西都不会讨价还价。有一次他和我到市场买一个小玩具,小贩子张嘴一句二十元,他就毫不迟疑地掏出二十元。我在一旁立即把他的钱抢过来,对小贩子讨价还价只用了十元,谁知吕雷不但不感谢我,却认为我这人太小气。 
    吕雷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在学校读书时都整天抱着大药罐子。有一年我与他到深圳采访,忙碌之中他突然倒下,高烧不退,心力衰竭,拉到医院重症室紧急抢救。坦率说,我以为吕雷这次真的要与这个世界“永别”了。后来听说他动了开胸大手术,安装上金属二尖瓣。我想,要是再次看到吕雷,绝对是半拉机器人的样子。果然,第二年到北京参加中国作协全委会,大手术之后的吕雷面色苍白,走路的姿势更小心翼翼,让我感到一个借助“金属瓣膜”维持生命的人的衰弱。可是谈了几句话后,我却大吃一惊,因为他正在创作一部六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大江沉重》,而且马上就要完稿了。盯着他那大病初愈的面孔,盯着他那说不清是忧郁还是深沉的眼神,我突然觉得,我其实还远不了解吕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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