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度决定一切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8月08日15:03   洪清波
  这是一本写十年浩劫的小说,也是一本关于知识分子流放的小说。
  流放这个词原先是从外国文学中读到的,如俄国十二月党人或布尔什维克党人的流放故事。在中国古代通常叫作贬谪。
 
  一向以为流放虽然是大不幸,但比起死刑、关押还算是从轻发落了。起码是留得青山在,让当事人存了柳暗花明的希冀。
  但是看了长篇小说《扎根》你就会明白流放深意,就可以体会到什么叫做长痛不如短痛。何况“扎根”式的流放还打着深入生活,体恤民情,改造思想的幌子,所以不叫流放而叫下放。这样,至少让当事人体察不到罪感。
  扎根下放不是一般的削职为民,而是为贱民。难怪《扎根》中的作家老陶不明就里,下放之初,还利用自己的知识为村民服务,一度深得干部群众的信任,成了实际上的生产队长。但是政治噩运如影如随,打破了落难文人采菊东篱下,把酒话桑麻的田园美梦。当他们一向鄙视富农邻居向他们的阶级优越感挑战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下放扎根的革命干部而是被监督改造的反革命了。
  扎根下放在当时不算刑罚,而是提供一条新生的出路。不过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全家人都要完成从城里人到乡下人的转变。这不仅是生活方式的转变,也是精神灵魂的转变,从自为的人向自在的人转变。这种转变本质上是倒退。陶家在这种转变中有两个人死亡,一个人精神受到重创。
  由于扎根算不得惩罚,所以就不存在着平反和翻案。陶作家内心隐约意识到这些,于是就全力去适应这一切。心存不满,都还算不上绝望;只有彻底消灭了不满,到了心死的程度,才能应付看不到前途和希望的流放生活。
  《扎根》的文学价值还在于作者对十年浩劫的态度。关于这段历史,几乎所有经历过的作家都表现过,最常见的态度是痛心疾首的控诉和揭露。冷静理性地书写苦难的作家已是凤毛麟角,最近读到杨的《上海女人》等“夹边沟系列”算是代表。而《扎根》作者韩东的冷静近乎于冷酷,并且似乎故意回避热门的血雨腥风,决心只写十年浩劫中的常态生活。
  这无疑是非常有匠心的选择。“文革”苦难确实波及到十亿中国人,但以往伤痕文学表现的苦难的确不能说是常态的生活。十年中有疯狂恐怖的时段,但更多的时候只能算是较为平和的荒谬,否则早就国将不国了。绝大多数作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极端的人和事上了,而这十年中常态生活是怎样戕害国民的,则少有作家问津。《扎根》填补了文学上的空白,揭示出十年浩劫对中国人贻害的深广。
  韩东诗歌小说双修,本性上更接近诗人。这决定了他对历史的态度有别于纯粹的小说家。当然这样揣摩作者,不只是称赞他。一向认为诗人与外部世界的沟通逊于小说家。诗人与人交流,可以深刻入骨,但须是知音;同“陌生人”打交道的自如从容则不及小说家。《扎根》的长处不必多说了,短处就是不易让广大陌生人动容。阅读《扎根》的感受有些像看第六代导演贾章柯的《车站》。把一代人的故事处理成记录风格。镜头貌似不带情感不事剪裁地实录。当然有阅历的人都明白那实录只是艺术手段而远非生活本身。这就像韩东自称追求要把真的写假。这假当然不是虚假,而是让读者不被生活花哨的形式吸引,以便直逼生活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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