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说《扎根》:《扎根》的底色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8月08日14:53   脚印
  编了十几年的小说,编完之后还想写点什么,就是这本韩东的《扎根》了。
  《扎根》只有二十多万字。不厚却感觉它很重,仿佛读了很长时间,留在心底就成了厚厚一摞了。《扎根》写老陶一家到农村安家落户。种地种田修房子,喂猪喂狗挣工分。周围的邻居是生产队长、社员、贫农富农、可以教育的好子女、知识青年,间或游走一些蹲过监狱的“反革命分子”、“学习班骨干”、“武装民兵”。他们的动静只是那个时代一些惊心动魄的事件微不足道的小小涟漪。然而栖伏在波纹上的小水虫们呢,会不会因为水波起伏而遭遇就是灭顶之灾呢?看看老陶一家纯粹的乡村生活,又被他们自身的背景挤压着,威逼着,老陶一家没有怨言,没有泪水,没有申辩,当然更没有抒情。
  我们看不清老陶一家人的表情,他们总是背对我们,我们也看不见乡村的颜色,它在灰暗之中遮蔽了一切。老陶一家灰头土脸在乡村忙碌,琐碎、平凡、日常。他们在一个小镇和乡村来回穿梭,在河堤上守望。盼望着从城里来的小学生小陶在陌生的农村长大、娶妻生子,再长大,使他们一家人真正扎下根……
  这是我们熟知的历史一个片断,当然只是小人物的历史,但是小人物有历史吗?他们有诉说的权力吗?他们在那样的片断内心感受如何?历史的记录官对历史的态度是有选择的。历史通过选择和记录在某种程度上是不真实的。这不完全是“历史虚无主义”,历史车轮向来滚滚向前,谁还注意车辙留在泥里的细纹呢?
  《扎根》对待历史的态度是逼近—尽可能写出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世态人心。“提炼”和“加工”让我们对“反右”和“文革”题材小说多少抱有不信任态度,差不多这类作品把那些时代当成“黑暗”和“泯灭人性”来看待。情节和细节的表现自然也有这种色彩,能看到或写出这些不可思议的非人生活,自然是回忆的结果。而回忆是根据某种需要过滤的产物,那些澎湃的情绪以至于控诉,也是在历史进程中“认识提高”后的表达。《扎根》企图还原那个时代的色彩,还原到那个时代的日常生活的核心—生活其中的人们对生活、对痛苦、对死亡、对天灾人祸的态度。所以,作品里读不到关于“非人生活”的切肤感受和控诉,因为这不是那个时代的情感方式。小说《扎根》中几乎没有爱欲,没有亲情的表达,当然也没有挂念、担忧、争吵、甚至生老病死也不是生活的波澜。正是如此坚硬的情感方式让读者震惊—这是中国人曾经度过的情感荒漠岁月。作品中不可思议的人生态度反照出现代情感的脆弱。
  无论生活多么惊心动魄,作家之叙述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态度,以致于给人以冷凛的感觉。这种写作态度与那时代的客观保持一致的向度。读完小说你会惊讶读故事冷凛的感觉挥之不去,擦洗不掉,再也没有虚妄的外壳能包裹温暖那个时代的冷酷。通过纪录那个时代的情感方式,历史得以完整而真实地留下来。
  小说有个主叙者小陶。小陶只是一个只能看到生活片断的小学生,作家一直让小陶在“看”,看得到的都是片断,看不到的作者的叙述,也保持与人物相当的距离。让作品中人物与作品的环境一致,而不是发掘人物的性格,制造矛盾冲突、纠纷完成小说。所以小说的人物没有内心冲突,只有构成那个时代的人物的行为举止。
  作家的写作速度是可以阅读出来的。《扎根》写得很慢,快了会遗漏很多东西。韩东像捡麦穗似的,把可以发芽的麦粒一粒一粒捡回来。搁在阅读者的心上,温度湿度适宜,记忆的种子便清晰而慢慢地发芽生长。
  读了《扎根》,我会猜想那些写过“反右”、“文革”类题材的老作家们怎么看《扎根》,如何评价《扎根》?他们会接受它骨子里的冷漠吗?他们会像我一样感受到《扎根》的力量吗?
  据说韩东在诗歌江湖上名气很大,声震一方。近几年操刀小说也保持着与主流文坛的距离。我读过一些有特殊异质的小说,作者都曾写过诗歌。写过诗又写小说的作家,我向来不敢轻视。因为他们对现实或历史的态度严谨而庄重,它们有更流畅的语言把这个态度表现出来。《扎根》又成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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