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龙笔下的山乡妇女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1:27   孟宏儒

    ——解读《干姐》(小说集)       

    去年冬天,市文联许元上主席转来了山东作家孟庆龙新出版的小说集《干姐》,并嘱托,阅读后最好能给写篇书评。此前,我并不认识孟庆龙其人,也从未读过他的作品;鉴于许主席的引荐,又由于孟庆龙和我同姓,均属孟氏后裔,500年前是一家,我便不揣冒昧,欣然应允了。
    春节前,我把《干姐》这部收录了22个中短篇小说洋洋36万言的个人专集认真地拜读了一遍,并仔细阅读了书前排印的《作家小传》,这样,对作家孟庆龙就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孟庆龙同志系当兵出身,曾在济南军区工作14年,后转业到地方,从事新闻工作。他从1984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擅长写军旅和乡土生活,也尝试着写过都市题材的东西,并在《解放军文艺》、《萌芽》、《山东文学》、《文汇报》及菲律宾《商报》、美国《中华时报》等多种报刊发表文作。其中,小说、散文及新闻作品多次获省以上奖项,部分作品被收入作家出版社、新疆青少年出版社等出版的小说和散文集。《干姐》是他从公开发表的近百万字的作品中经过筛选出版的第一部个人专集。也许是作家多年从事业余文学创作,有较扎实的文学功底和生活积累的缘故,收在《干姐》集子中的每篇作品,不论是中篇还是短篇,故事性很强,因而都具有一定的可读性,特别是《秋的诉说》、《肿瘤》、《梅雨里的彷徨》和《城里的世界》那四部中篇,开卷后均有一种不忍罢读的感觉,原因就是书中的故事引人。所以我说,孟庆龙这个作家很会编故事(而编故事正是小说创作的一个重要前提)——这是我阅读《干姐》后产生的第一印象。
    为了完成写书评的承诺,春节后,我又再次对《干姐》进行了品读。品读后发现,孟庆龙这作家挺会写女人,尤其是山乡妇女。在我笔录的读书手记中,作者仅《干姐》一书所描写的女性形象,有名的、无名的就有数十人之多。其中,有像雨(《梅雨里的彷徨》)这样,既有一头乌黑秀发,满脸红润,甜甜地裸露着两个好看的酒窝儿,忽闪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眼睛,令众多男士垂青,又以撒切尔夫人和武则天为尊崇偶象,不甘平庸,执意要趁年轻时将事业搞得火爆,充满生命力,于是,短短几年时间,她便凭借着娴熟的现代人智商和公关能力,从一名普通的车间女工,迅速发展荣升为合资企业总经理助理,成为自由地沉浮于商海的城市姑娘;有像冷秋月(《城里的世界》)这样,生在人称“夹皮沟”的皮寨子,长在到处是光秃秃的石头、光秃秃的山的穷山中,但她有文化,有理想,还有一副好脸蛋,高中毕业后硬是通过招工进了城,当上了部队招待所的服务员。后来,经过星级宾馆的培训,凭着个人的努力和对时尚的追求与禀赋,逐渐变成了所长的“掌上明珠”、所里的“摇钱树”,进而被一位出身于干部家庭的在读大学生“眼镜”所迷恋,还有一位神秘青年替她办理了城市户口,特意要邀请她创办“渤海市秋月文化娱乐城”并出任经理,成为令人倾慕、事业有成、真正显示了自身价值的山乡妹子;也有像皂榆(《杨庄有棵皂榆树》)这样,原本是乡间一家土财主的千金,从小上私塾、念学堂,曾一直读到济南府。后因日军入侵,她投笔从戎,在陈毅元帅部下当了一名文工团员,并转战南北。新中国建立后,转业到家乡做起了妇联工作,从股长到科长到局长再到区妇联主任,继而又进了区府、区委担任领导工作,直到离休时,还挂职区政协副主席,无愧战火中陶冶出来的老干部;还有像妞儿(《妞宝儿》)这样,高中毕业后不考大学,不迷恋城市,而是继承爷爷的祖业,学种了西瓜,并凭借自己的勇气和科学知识,获得了成功,变成了全县知名的农家“女状元”。后来,当了军人妻子,又在部队农场指导种瓜,被人称为“西瓜仙子”的女人……
    这些人物形象,在中国文学的画廊里算不上新奇和独特,但她们的个性应该说还是鲜明的,从她们身上所折射出来的时代印痕和文化特色还是较为鲜明的。
    中国农村,随着新中国的建立和社会主义新文化的洗礼,各方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两千多年封建统治和封建文化的积淀,也并非一朝一夕能予以铲除,特别是一些传统的观念和落后的习俗,依旧在一些地区或人们心里残留着。孟庆龙《干姐》的人物谱里就不乏有这样的典型。《城里的世界》中正营职少校郝紫达所长的前妻,无疑就属于这一类型。她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普通得和先辈妇女一样——心里装有的只是千百年来农家妇女持有的义务和责任;做妻子的就要听任丈夫做那“鸡啄米”的事儿,并要为人家留下根;别的,她好像生来就不懂、不会,也不想。她没经历过婚前哥呀妹呀那样的爱恋,是男人临战前回家探亲时“弹无虚发”,一夜间变成了军人的妻子,并怀上人家的精血的。她不懂得城里女人们那些哼哼唧唧的柔情和虚假的娇气,也不懂得酒吧、歌厅里小姐们的那些奔放与浪漫。她所内疚和自责的是:自己太无能了,头次开怀就给人家生下个丫头片子。于是,她期盼着,期盼着男人再回来时,一定再努努力,使使劲,给人家生个能“鸡啄米”的。她哪里知道,已升了官、整日生活在花天酒地和女人堆中的丈夫,早已厌恶了这个家,这桩婚姻,要弃她而去了。所以,离异的悲剧也就不可避免了。最后,那女人以盖四间砖瓦房为条件同意离婚结束了这场悲剧。可但凡有良知的读者,读到这里,谁又能为这一乡间妇女得到四间砖瓦房而庆幸呢?虽然她所处的已不再是秦香莲和祥林嫂的时代,离异后,她完全可以开创一种新的生活;但她必须挣脱束缚其身心的精神上的桎梏,更新观念,自强自立。否则,悲剧仍会在她身上重演——这是作家留给我们的一个凝重的启迪,也是作者对变革中的农村进行深入解剖和反思后提出的一个严肃的问题。
    中篇小说《肿瘤》中的女主人公——乡医尤二的婆娘,也属于上述这一类型。她是个没有上过学、连太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的农村妇女。时下,身边已有了三个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胚胎,希望是个“千金”。由于男人在村上担任着团支部书记,还负责着卫生院的工作,整日求助的很多,所以,她深感体面,也很知足,觉得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后来,当从人们的闲言碎语中,特别是自己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自己的男人有了外遇,而且和好几个女人有了那种关系后,她不能容忍了,她被激怒了。她曾闪动过瞬间的意念:想冲进去……但她没有,也不能,因为此刻她忽然想到了孩子们,想到了这个家,想到了“家丑不外扬”这句祖训,所以最终她还是忍了。其间,当刘布礼三兄弟闹上门来,说尤二和刘的婆娘也有了那事后,她又被激怒过一次,并且连夜将尤二叫回家来,同他摊牌:“日子既然没法儿一起过,那就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走俺的独木桥!从今往后咱把界线划清,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是了。”可是,当尤二再三解释和扇脸和发誓后,婆娘就又心软了。于是,二人达成了协议:尤二保证不再同别的女人胡来;婆娘依然如故地服侍他,好好操理这个家。岁月平静了几个月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婆娘到卫生院给尤二送饭时又看到了尤二同收帽站负责人叶小米(城里来的时髦女郎)喝酒浪言的一幕,并从叶小米的谈话中得知尤二同那个姓汪的女人(村妇联主任)依旧关系不断。这回她算是不能再容忍了。经过一番痛苦的思想斗争后,一个意念便歇斯底里地从灵魂深处迸出了——用镰刀割掉尤二的家伙,让他不能去找女人,去风流!这是让尤二和做出这一决断的婆娘都心里滴血的事,也是让我们每个读者读后深感酸楚的事。然而,这位曾是贤妻良母的善良的农家妇女却毅然决然地这样做了。难道她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对她,对尤二,意味着什么吗?也许她并没有想这许多,但爱之深才恨之切,正是她太爱这个家了,对传统的观念和道德看得太重了,她才不能容忍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干那种有伤风化、违背道德、让人讥讽和唾骂的事,无奈之下做出了这种可谓“今古奇观”的“壮举”(事实上,是一种犯罪行为)。作为读者,我们从人情上不好也不应该指责婆娘的过激之举,但从理智上我们是不能赞同和赞赏她的这种极端行为的。其价值在于从一个特殊的角度反映了改革开放前部分农村一些民众特别是妇女群众的愚昧状况,发人深省,堪称“妙笔”。
    令人欣喜的是,在《干姐》这部集子中,作者的视点和描写对象更多的是投向了20世纪80年代后,在农村改革的大潮中,那些不甘于脚踏黄土背朝天,生儿育女,养鸡喂猪,想变个活法儿的广大妇女。除前面提到的杀到城里闯天下闯出了名堂的冷秋月和留在乡间学种瓜变成了农家“女状元”,被人们尊称为“西瓜仙子”的妞儿外,《兵妹阿菊》中的阿菊(一位进城打工当服务员,尔后当兵做了部队所属照相馆的开票员,一年多后便退役安排到地方工商银行当了职员的农村姑娘)、《部队有规定》中的凤妹子(一位在小镇上开杂货店,后开起了“凤凰照相馆”,继而又改建为“凤凰彩色照相馆”,把生意做火,几年时间便成为当地出名的富姐儿,被县妇联、青联先后授予“三八红旗手”、“先进个体劳动者”,成为全县发家致富典型的山乡妹子)等,也都是这方面的典型。虽然她们的经历不同,性格各异,但她们有理想,有胆略,能顺应潮流,挑战命运的志向和豪气则是完全不同的。作家孟庆龙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叙写她们的故事,赞美她们的奋斗精神和业绩;同时,也从一个侧面对党改革开放政策及其在农村产生的影响作了极好的注脚。
    二十多年的改革不是一帆风顺的,冷秋月、妞儿、阿菊、凤妹子她们挑战命运的历程,也异常艰难而坎坷。她们有的受到了家人的指责,有的被同伴所嘲讽、嫉妒,有的失去了昔日的恋人,还有的被诱骗而失身……《城里的世界》在“尾声”中写道:招待所的一名炊事兵到商场买东西时在马路上碰到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穿戴很富贵,但精神失常了,赤裸着身子在围观的人群中躲着,他说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冷秋月。其他的兵们却都不信,说那是你看走了眼,冷秋月好好的,怎么会成了精神病呢?读到这里,我宁愿相信其假,而不愿相信其真,因为中国妇女特别是农村妇女在变革的大潮中,她们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啊!这带有悬念性的“尾声”或许是作者在憋足了劲呼出的一声呐喊。
    孟庆龙同志刚过“不惑”之年,精力正旺,基础又好,还有个能接触社会、了解人生的记者工作,相信他在今后的创作中,会有更高档次的力作问世,特别是在探究和反映农业、农村、农民这“三农”问题上,在塑造女性这个引人注目而又最能显示作者洞察力和表现才华的专题上,有新的突破,产生更大的影响,形成个人风格。
   
    (刊载于2003年4月《娘子关》文学季刊第2期、2003年《齐鲁文学》“孟庆龙作品研究”专栏。收入2003年小说选集《干姐》再版一书。同时收入北京语言大学《性别文化》并由谢玉娥编辑的“女性?性别研究与批评”学术信息(2003)之二)
    注:孟宏儒,山西省著名文学评论家,阳泉市作协副主席、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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