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孟庆龙小说有感(代序一)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12   李存葆
十几年前,在济南军区政治部招待所,我与文学界的朋友聚会时,曾数度品尝过志愿兵孟庆龙所制做的各种糕点。那些点心,小巧玲珑,或状若玉兔,或宛如飞鸟,或酷似桃李,或神肖瓜果,七色眩目,满盘流彩,常常令人不忍下箸。当时,我只知这位有《糕点荟萃》一书行世的名厨同时酷爱文学,也读过他的几篇初学之作,当时便想,能将糕点做出花儿来的庆龙,若良工心苦地去创作小说,不消几年,定能跻身作家行列。后来,庆龙转业至潍坊日报社任编辑,我也调京工作,从此音讯两隔。前不久,庆龙将他新近出版的一部四十万字的中短篇小说集寄我。我彻夜阅读,产生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兴奋,颇有当年欣赏他制作的糕点的快意。
    庆龙出生在苏北一贫困农村,初中毕业从军。故乡潺潺流动的小武河,是他心灵的源泉;他当兵驻防在鲁南,巍巍的沂蒙山又撑起他一片精神的天空;济南、潍坊的都市生活,又为他打开了窥视大千世界的窗口。于是,像战士打靶一样,三点构成一线,小武河——军营——都市,这既是庆龙人生命运的轨迹,也是他小说描写的“三角地带”。
    缺乏情感的作家就像失去颜料的画匠,其作品必然寡然无味。读庆龙的小说,我领略到他情感触觉的敏锐、内心世界的丰满。平时秀外慧中、不露圭角的庆龙,对土地、生命、爱情、人性的感悟能力,颇令我惊讶。
    他的短篇《岁月的河》,讲述了一个叫“根”的农村光棍汉艰辛凄凉的一生。根出生时因母亲不慎,使他成了跛子。当弟弟、妹妹成家后,娘天天嚷着给根找媳妇,却连个“二婚头”也没觅到。根对娘使他成为跛子颇有怨言,加上受不了村人的风言风语,便于村外搭房独居。根与父亲罗锅子一样,除会土里刨食外,仅有观水情捉鱼虾的小能耐。罗锅子正是靠这点儿小本事,在三十岁上于一大雾的早晨,路遇一个逃荒女人而媾合成家的。根在四十多岁时,也是在同样一个情景的早晨,在他独居的茅草屋旁,见到一个饿昏的妇女,使他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滋味,这位善良的逃荒女人在与根生活了一段时光后,又离根而去。不久,根在割麦时突然晕厥而亡。人们从大队会计那里知道他留有遗嘱,要将他一生积攒的四百元钱,作为娘的养老费……类似这样的故事,一般作家都能构思出来,并无出奇制胜之处。我读这个短篇,之所以被深深打动,是因为庆龙能在平淡的故事中,营造出一种诗意的氛围。那轻柔如纱的雾气,那泛着金黄的麦田,那光棍汉为逃荒女人熬制的人奶一般浓稠的鱼汤,那根与女人灶旁相对而视时含蓄中不乏灼热的目光,逃荒女人主动上床时那屋外树头上鸟儿悦耳的鸣叫,均被庆龙描述得诗意盎然。正是这诗一般的意境,使读者“会景而得心,体物而得神”,也大大提升了阅读时的审美感知。正是这种美的氛围,使根的遭遇更加凄婉,人们不仅从中闻到了土地的芬芳,也感悟到生命的可贵以及人间相互关爱的情怀。
    命运之神,既是无影无踪的虚无,也是有声有色的实有。虽然谁也没有见过命运之神的面庞和身影,但人人又仿佛感受到命运之神的脉搏和呼吸,领教过命运之神的仁慈、和善、宽厚和温柔,也都领略过命运之神的专横、残暴、怪戾和无情。正是命运之神是人类永远难以破译的玄奥,才使得代代小说家围绕着人的命运这条主线,去绞尽脑汁地做文章。庆龙颇谙小说之道,总能围绕着人物的命运挥洒文字。他的中篇《城里的世界》,讲述的是农家女子冷秋月人生遭遇的故事。秋月因艳压群芳被某部队招待所挑选为服务员的领班,进招待所后,遂成了大款大腕乃至顶头上司猎艳的目标,农家的传统教育使她守身如玉,从不敢超过男女情感的“雷池”。秋月在故乡本有一青梅竹马的男友,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秋月,又不愿重回贫困的山村,于是,便在城里寻找爱情。某局长的儿子是美院学生,在为冷秋月画像后,竟谦谦有礼地将花般的少女占有,时过半年便抛弃。当秋月故乡的男友办厂致富想重续旧缘时,冷秋月已神经错乱,流落街头……历史的大变革,常常改变并重新设计每个人的命运,正是这种变革,或激发诱惑,或束缚困惑着一切鼓捣文学的人。庆龙以他敏锐的感悟,以超过常人的热忱和温情去拥抱时代,拥抱生活,便能更深入地去开掘人的本性,去探索人的那无垠的灵魂天空。
    畅销书常常会成为凡俗才能的金色牧场。毋庸讳言,当前的某些小说,如同时装表演一样不顾一切地迎合部分欣赏者的口味。有人在“枕头”与“拳头”上大做文章,为追求卖点,金钱的绳索已在某种程度上捆绑住文学之鸟飞翔的翅羽。庆龙小说集中的大部分篇什,是写男女情感的。在写男女性爱时,他总是让人“云中观月,雾里看花”。在他的中篇《肿瘤》中,写了一个颇带荒诞味儿的离奇故事:一部队转业回乡的卫生员,因与数位女子野合而被妻子一怒之下割下了阳具。后来,这位复员兵因办私人医院而暴富,并对社会多有善举,忠厚的妻子又异想天开地托人想法为丈夫进行器官移植……这等奇闻,若被地摊文学的炮制者得悉,不知会做何等赤裸裸、血淋淋、腥膻膻的描写,而庆龙却能把握艺术分寸,将主人公的每次偷情,都写得朦朦胧胧,迷迷离离,并未失却文学的庄重与严肃。
    庆龙的小说,时而把我带到小武河畔,去倾听花季少女憧憬美好人生,忧怨少妇诉说命运的多舛;时而让我去和手握长烟袋杆的老农抵掌而谈,去倾听他们生活的艰辛;时而把我带到沂蒙军营,看农村入伍的士兵,是怎样紧紧抓住命运投来的吊环,去奋力荡过城乡差别的鸿沟;时而又领我走进闹市,看市井百态,人间万象……我从庆龙的小说里,既听到了大变革的潮水撞击传统堤岸而发出的回声,也揣味到了大变革中人们希冀中不乏惆怅彷徨的心态。
    庆龙是位既勤奋又有才华的青年作家。读他的每篇作品,我又感到还差那么一点儿“火候”。在开掘生活方面,他像一架油田的钻机,总能探到油层,但又见油则息,而没有像钻井工人那样,非要让油井发生井喷不可。在语言方面,庆龙能从容不迫娓娓道来,如同山泉的自然涌流,但有时流动过缓,显得有些拖沓,在谋篇布局时,亦嫌多了些枝蔓。洗炼永远是天才的姊妹,我当与庆龙共勉。生活的多姿多彩为当年的糕点名厨、如今的青年作家孟庆龙提供了大显身手的良机,愿庆龙以当年做糕点时穷求的精致去创作小说,为读者写出更精美的作品来。
                                                             2003年2月18日于济南
    
    (刊载于2003年《解放军艺术学院学报》季刊第2期和中国作家协会会刊《文艺报》2003年7月5日2版、2003年《齐鲁文学》“孟庆龙作品研究”专栏。为2003年小说选集《干姐》再版代序一。同时被收入中国重要报纸全文数据库清华大学《作家论坛周刊》、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电子杂志) 
    注:李存葆,当代著名作家。现任职解放军艺术学院少将副院长和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新时期以来,已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其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分别获得全国第二届、三届优秀中篇小说奖;参加改编的电影《高山下的花环》获全国第五届“金鸡奖”最佳编剧奖;长篇报告文学《大王魂》、《沂蒙九章》(与王光明合作)分别获全国报告文学大奖;散文集《大河遗梦》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另有作品还获得《中篇小说选刊》奖、《十月》奖、全国第一届、二届“韩愈杯”散文大赛一等奖等其它各种文学大奖多项。1989年美国嘉兰德出版公司出版的20本世界文学丛书中,收有《高山下的花环》。作品多被译成美、法、日、英、俄等多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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