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龙小说及其它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3日01:45   高立宪
罗英姑女士向我推介孟庆龙先生的长篇小说《感觉》与中短篇小说集《干姐》。读后我觉得,我与他确实有相似之处,比如:注重写真;文情、文笔朴实。但是,关于小说创作,我应当比不上他。他的写作训练与写作材料都很充足,基础扎实,贴近现实。他是一个勤奋而踏实的作者。
    这位作者自有他的品质。可以看出,在他开始学习创作时起,便受着时代主潮文学所影响,胚胎时期所受的教育根深蒂固,他自己也是能够感觉到传统创作思维方式对他的束缚,《感觉》可证明他竭力想突破早期创作的语言特点与构架模式。
    这位作者有一种自觉意识,坚守中寻求突破,不过还处于蠢蠢欲动状态,尚未进入安宁。如我一样,他也有局部表现艺术的灵光,同样未到达整体艺术的统一。艺术是整体的而不是局部的美。坚持写作多么艰难,但艺术并非单纯地同于春天播种,秋日收成。文学是很多人都能够写的,甚至于懂得汉字就行,而艺术却残酷地属于天才的产物。天才是什么?阿来在《月光下的银匠》中有一段描写,老银匠对年轻的达泽说:“你是该学银匠的,你是做银匠的天才。天才的意思就是上天生你下来就是做这个的。”
    文学的铁匠很多,艺术的银匠却很少。银匠很少,不过,哪怕只有一个——达泽,这个世界便留下了我们伟大的银匠的月亮,让如水的光华倾洒到人间。
    铁匠可能成为银匠吗?近十年来最出色的长篇小说算陈忠实的《白鹿原》与阿来的《尘埃落定》。在我看来,仿佛这样。阿来生来就是银匠,而陈忠实属于从铁匠转至银匠的一类。
    评论往往表现一定的滑稽性。比如,以铁匠的标准来看孟先生的作品,可以张扬他的很多优点,比如语言纯朴,贴近生活,发现力强,情感缠绵,乡土气息重,重视人性人情等等;而若以银匠的标准来看孟先生的作品,便可以挑出很多毛病,至少,语言缺乏张力,有时啰嗦,大布局明晰而局部不够精简,无论什么都想写清楚写得透,导致缺乏抑扬顿挫感。
    我不认识孟先生,从他的作品来看,他应当是一个温良的人,敏感,善于发现,对当代现实生活尤其是农村生活丝毫不陌生。应当说,李存葆先生所写的序文《读孟庆龙小说有感》已是比较到位的评论。李先生写道:“读他的每篇作品,我又感到还差那么一点儿‘火候’”,我以为这是中肯的。那么一点儿“火候”,可能就是孟先生与艺术的距离。应当说,孟先生的作品可读性不错,能够唤起读者的好奇心,能够让人一直读下去,但叙述还是偏“平’,没有赢来大的感动或震撼。
    长篇小说《感觉》写了很多情爱故事,主人公武煜梦与初恋情人米的故事,与妻子文的故事,与性爱情人温秀丽的故事,与知已情人雨的故事,虽然采取了“板块式结构”,但都写得挺细腻而激情的,甚至可以说是激情故事大串连。但是我还是认为他写得“平”,宛如没有低谷衬托的山岭之“平”,没有低音符衬托的高音之“平”。有点驳杂,眼花缭乱。
    《感觉》的结构不够简洁明净,这与作者不舍得删减与舍弃人生真实片段有关。作品的故事性可读性很强,让人能够一口气看下去。然而,掩卷之后,读者无法留下深刻印象。人生如梦,一场场梦,梦醒了,没有了。或许能记住最后的一节。武煜梦去援藏,给他与文玉洁的婚姻带来纯属小说的诗性张力,唤起人们去猜想他们婚姻最终的走向。应当说,这本书的整体结构还是不错,有迎合现代读者倾向。读者对整本书所发生的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它接近时代性的迷乱与困惑,亦可说是一种堕落性。可以说它很成功,因为它有吸引力。也可以说它不成功,因为这本书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物是我爱得起或恨得起来或深深同情的,没有。或许是我本人过于脱俗注重诗性。反正,无论是武煜梦,还是米、雨、温、文等,我能理解但谈不上喜欢。在我看来,他们全都不温不火,即不够彻底地或好或坏或善或俗,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俗世中人。或许,这才是作者的成功所在。无论如何,我这样写对我自己来说是一个神经性疼的刺激。
    长篇小说如何突破时代的平庸性、悲剧性与故事牲?如同诗歌如何超越时代的局限而以精神进入诗性境界可能是一样的。思考如何写出这个时代的长篇小说,其实并非孟先生一个人的事。事物总是矛盾的。小说的典型性其实亦是要求贴近真实而到达极至的深刻性,以其出类拔萃的深刻性使形象鹤立鸡群。
    我说,现实主义作家一直受到很严峻的挑战。表面上,现实主义作品最容易写,力求真实表现时代就行了,但要超越政治的约束与时代的潮流性而写得深刻到达艺术的高度却是最难的。读者对这个时代的悲剧性太熟悉,司空见惯,除非写得很艺术,否则作品便会流向平庸与媚俗,那样的话还谈什么艺术呢?我的意思是:表现当前的作品,更需要艺术性,否则会更易流向平庸与媚俗。
    不可不关注“距离”二字。反映当下的现实主义作品无法不挑战“零距离”的存在。小说家有义务展示时代真相,揭露时代黑暗,而读者的审美却要求作品与现实有距离。正如,敬而远之,远才有敬。距离产生兴趣,距离产生美感。武打小说、皇帝剧,谈不上什么艺术价值,但人们喜欢看,是因为其迎合了遥远生美感。现代剧只能以大量的制造成份来抗衡之。通俗地说,为什么很多自由恋爱走向婚姻的人,而又总认为老婆总是别人的好。这与人的本性有关。无论多么理想的对象在成为爱人之后,距离没有了,美感便遭到破坏。上帝造物时弄人,残酷地赋予人类在矛盾中挣扎的人性本能,人类必然要从无意识地被外界的美所诱惑,以自身内在的美丧失为代价,最终历经反省,以意志坚守道德实现回归与统一,保持自身生命与外部环境的平衡。
    泡制,滥造,产生距离差,迎合人们的审美需要,就必然会成为艺术媚俗堕落的手段。少男少女迷琼瑶,恰恰在于她的主人公远离了现实。面对广大少女在红尘中迷失、走向陷阱,研究者指责她们中了琼瑶之毒,她们幻想的翅膀已然生成,而现实中并没有琼瑶小说中的白马王子存在,只有骗子,所以她们失身,迷失,走向痛苦的深渊。
    金庸与琼瑶以其自身的存在与感染力映射时代文学艺术之苍白。或许他们不属于纯艺术,但他们太懂得艺术之道了,他们发现了“距离”与文学的关系问题。
    而且,陈忠实的《白鹿原》所反映的现实与当今有着几十年的距离。阿来的《尘埃落定》与当今存在时间与地域性双方面的落差。我喜欢《白鹿原》表现人性、人情、史实之波澜壮阔,更喜欢《尘埃落定》不仅再现历史,面且融诗性、哲学、历史、古典文化于一体,人物、故事迎合中国文化的神秘性。
    是的,我怀疑反映当下的小说是最难写的。因为故事需要在时间中沉淀。小说创作,不能成为最先锋,比如卫慧,那么应当撤退,以退为进,在沉淀中孕育中创造艺术。战争时期,总要有先锋。先锋是探路的。没有被牺牲掉生命的先锋,既光荣完成探路使命并在加入大部队作战中成为佼佼者的人很了不起,亦很少有。无可怀疑,真正能够反映当今的伟大的小说艺术总会在某一天出现,当前可以看到的很多反映当代的小说作品将以其语言特点、思维方式、史料价值等奉献给即将到来的伟大作品。在艺术的领域,除了艺术,以及追求艺术的精神,不会留下其它。我们热爱文学艺术的绝大部份人将以消亡归入艺术之永恒。一撮火焰闪过黑夜,缘份中的精灵留下证供。
    我就“距离”问题淡了这么多,是因为我写作多年,却一直在写真,我难以进入虚构,因而难以进入艺术。近两年了,我一直无法突破,孟先生的写作也是写真为主,我批评他亦即在自我批评。
    回到孟先生的小说,我觉得他中短篇比长篇要亲切一些,相对而言,我比较喜欢《肿瘤》与《干姐》。这两篇小说同样有着不足,前者以故事性取胜而不够简练,后者简练又出现局部简练过渡而表现不足。比如,文玉是如何把姐姐文香的“丑事”抖露给文香男友的母亲的?动机是什么?过失?有心还是无心?交待得不够清楚。读者在阅读时难以理解。在《城里的世界》里,冷秋月最后疯了的不定性结局安排,我以为不够符合她的性格,或者说过渡不够。在经历“眼镜”抛弃与人工流产之后,她都能挺过来。她应当是坚强的,遇事想得开。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她属于很能融入时代的类型。
    他的小说大体上是贴近真实的,而局部自然性不够,有造作之嫌。艺术允许虚构,但要符合人物的性格。人物在命运中递进地表现性格,直至淋漓尽致,即完成人物完整的性格塑造。绕哥是根的原型。但我以为,《岁月的河》中“根’的形象比不上《绕哥》亲切,真实可信。绕哥找到了安身立命的自傲,没有丧失做人的骨气。根的悲剧性塑造的成功而略有失真。这可能是我个人的观点。根,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竟还会有这样的认识:“没想连自己的亲娘也会一直拿他当傻子待。”我以为他应当能够理解母亲的安慰是爱的方式而不是愚弄他。这个人物过于偏激,或许他的悲剧性正源于此。
    我相信作者是重视真实的。不过,从部份作品中仍然能够看出他有时是以旁观者(作者本人或外人)的眼光来审视主人公并开始叙述,他没有深层面地进入主人公的灵魂或心灵内部或命运之中。这影响了人物的真实性与作品的深刻性。
    中国四大名著中,《西游记》中孙悟空、猪八戒等的人物创造本身就是充满诗性的,若从《红楼梦》中抽掉其中的诗句,不仅失去其艺术价值,也不见了作品神秘的预言性。小说不一定需要诗性,但诗性能让作品生色光辉。昆德拉的小说充满思考、表现思想,可见理性表述进入了小说。卡夫卡的《变形记》正是以人变成动物的想象中,写透了生之沉重,深度最真实地表现人性的残酷:是命运的负重使人变成了庞大的甲虫,谁要变成了庞大的甲虫就只好遭遇被遗弃的命运,假若变成小甲虫,或许就不同了,亲人们可能会掩饰地怜爱地一直把他收养。
    孟先生要获得更大的突破,可能要进行一些有关诗性、哲学、寓言、古典文化等等的思考。不是说非要让这些东西融入创作之中,(坚持自己的写作特点并没有错,亦不会有错),而是这样可能会提升他的境界,拓展他的思维。
                                             2004年9月12日于珠海
   
    (刊载于2005年2期《娘子关》文学双月刊)
    注:高立宪,当代广东省著名青年女作家、诗人、文学评论家。著有长篇小说《红消香断》,散文、小说集《我来自何方》及诗集《落叶情》、《水中捞月》、《刹那温柔》等多部,并有文学评论文章见诸国内各种刊物。获各种文学奖10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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