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之外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3日01:45   崔苇
  ——评孟庆龙长篇小说《感觉》
                             
    
    孟庆龙的《感觉》,是一部将当代青年人的爱情故事作为表现主体的长篇小说,它着力渲染的是在山东省一个叫做“渤海”的地方的志愿兵武煜梦,在他的个人奋斗历程中同几个女人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遭遇。作品完全是以军人武煜梦的视野展开故事,以他的细腻、复杂、漫长的心理感觉来多情而又浑沌地纠缠着几个女人,因而成为一种比较纯粹的男人感觉中的爱情,我们甚至可以认为它与真正的女性世界无关。在男人武煜梦的心理世界中,丰韵成熟的少妇温秀丽代表人性的在善良规定下的原始欲望,纯朴美丽的妻子文玉洁代表美满的能够被社会环境所接受的情爱关系,妩媚妖娆的婚外女友雨冰清则代表那种真正心心相印、魂牵梦萦的情人关系。但是,所谓纯粹的爱情故事往往是很难表现的,纯粹的爱情要么单纯得过于轻飘,要么复杂得过于晦涩。如果一定把爱情阐释得跟明镜一样,那就等于只是看到了一面一无所有的空镜子。《感觉》是在有意无意当中借助了爱情之外力量表现爱情,军人武煜梦的这段曲折漫长、可歌可泣的爱情经历,实际上与爱情的关系并不深厚,它与我们男人的各种世俗化、欲望化的挣扎与梦想倒是紧密相联。
    那么,在一个以权力和物质作为坚硬主体的社会里,一个普通的凡夫俗子式的男人的梦想应该是什么?
    第一是生存和欲望之梦。武煜梦生长在苏北的贫困之乡,性情敏感,聪明能干,热爱文学。自然应该有一番远大的抱负。但他丰富的才能和感情要求在偏僻之地无以施展,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必须走出社会的最底层寻找出路。于是他参了军,随后的一切都要服从于这条出路,他要当一个好兵,要学得一门好技术以便施展自我,要争取成为志愿兵直到转为国家干部。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步入了红尘世界就是一条不归之路。同时他又正当青春骚动时期,情欲的要求也是不可遏制的,他又有幸遇到了婚姻不幸、性情不羁的少妇温秀丽——她像从天而降的启蒙老师,带着她的妖惑、野性和善解人意,使本来不谙风情的武煜梦初次尝受到性爱的欢娱。而这一段刻骨铭心的“不道德”的偷食禁果的销魂体验,也为他往后的爱情交往奠定了重要的基础。
    第二是作家之梦。中国是一个文学大国,希望成为作家的有志青年不在少数。自由地畅游于绚丽迷人的文学海洋,尝试文学创作并且做出引人瞩目的成就进而得到社会的承认,既能够满足自我的情感需要和精神追求,在严酷的生存现实和浪漫幻想交融的境界里指点江山、实现自我,又能够使“文化人”、“作家”成为一种金光闪耀的身份,使一个凡夫俗子一夜之间转变为令青年男女羡慕的精神贵族(尽管这种“贵族身份”往往也是脆弱和虚幻的)。因此,热爱文学既是高贵的精神活动和创作欲望的满足,又是一种有形的“物质性”的东西,给喜欢追梦的年轻人以强烈的诱惑。武煜梦就是从默默无闻的士兵开始,在勤恳工作、苦练技术、服从与回报领导、搞好人际关系、执著追求爱情的过程中,逐渐成为一个颇有成就感的青年作家。因此,与许多不懈奋斗的男人不同的是,他是以一个作家的身份而赢得了许多女子的青睐,他已经脱离了下层社会的愚昧和土气,而成为拥有比较优越的社会文化身份的人。
    第三是男人之梦。所谓男人之梦就是纯粹回到性情和人性的理想,是男人在女人面前的自尊、荣耀、愉悦和灵与肉的双重满足。男人是集刚强与脆弱、情感和欲望于一体的俗物,一方面要做拥有权力、地位、财富、事业等等的强者,要在女人面前表现出强大与自信,另一方面又渴望得到意中女人的理解、温情和性爱。如果没有女人的关爱,男人的奋斗就大失光彩,男人就成了渺小不堪的弱者。男人之梦是最原初的梦,也是辉煌生命中最终的梦。“做一个男人”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目的。武煜梦在他的奋斗历程中,在不断地向各种世俗性目的和更高的“身份”转变的过程中,始终都在执著地追逐和实践着男人之梦,而且接连不断地得到各种不同类型的女人的爱恋。从最纯情的初恋情人到在部队经人介绍认识的“明媒正娶”的恋爱对象,从第一次使他尝受诱惑的风情女人到婚外的红颜知己,直到最后的精神苦闷中在夜总会遇到的从事色情服务的新疆少女。武煜梦是从贫困的土地上走出来的幸运儿,因为他得到了一颗又一颗芳心的温情润泽。但他又是不幸的,因为他毕竟还不是一个把美好女性视为终生理想的爱情圣徒,他必然无法得到最心爱的女人,必然要得到最亲近的女人的无情报复。他生命激情的宝贵资源空耗着,身不由己地步入了险象丛生的迷宫。也许他已经实现自己的生存之梦、欲望之梦、作家之梦,却仍然还在奔向男人之梦的山重水复的道路上艰难跋涉。他还是像生活中的大多数那样,成为一个日夜奔向事业成功的世俗中的男人,而没有成为一个至情至性的男人。
    值得深思的是,上述几种梦固然与军人作家武煜梦的爱情历程息息相关、相辅相成,但更使我们触目而见的是,它又与神圣的爱情形成尖锐的矛盾冲突。也正是这一点,构成了《感觉》这部侧重心理刻画和世俗思辩的情爱长篇小说的内在的矛盾线索。应该说,武煜梦是以爱情作为起点而踏上不归的红尘之路,他的初恋是温柔、善良、深情的乡村姑娘米,米是他心仪的偶像和一生爱情的原动力,甚至可以说,他参军的目的就是为了给珍贵的初恋创造更好的条件,是为了在城市立足之后再把米接到自己的身边。但是,米和她的父母仅仅是为了一次改变生存环境的而在今天看来极其微不足道的机会——只要与武煜梦同乡战友海结婚就有希望到“矿上”工作——就无情地粉碎了他们之间最纯情最神圣的爱情美梦。随后武煜梦在部队艰苦奋斗,这时他虽然能够勇敢地与少妇温秀丽相好偷情,却因为世俗道德更因为仕途升迁而不可能有任何真情相悦的延续。他与内向纯朴的城市姑娘文玉洁相恋结婚建立美满家庭,自己也在部队和城市里站稳了脚跟,看起来是初步实现了人生理想。但是文玉洁好像只是给了他一个理想的形式,真正能够使他刻骨相爱的却是文玉洁最好的女友雨冰清,他与雨冰清也的确在道德允许的范围内率性而为地爱了一场,但也终究只能是有距离的相望相思,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的相爱。雨冰清倒是一个大胆率性、敢作敢为的女子,但这件事在武煜梦看来,仍然要服从于世俗道德和仕途身份的需要。文玉洁固然是他十分相爱相依的妻子,同时在特定的氛围中也是他相当默契的情人,但是她一旦成为家庭成员,也就被世俗社会“物化”了。当成为妻子的文玉洁与习惯势力融为一体,也就决定着他的“生存之梦”是否能够最后实现。武煜梦恪守着自己的戒律,终于让自己成为一个“好色而不淫”的好男人,可惜的是,他最后还是没有得到文玉洁的理解和谅解。在这里,“生存之梦”实际上已经成所有梦想的前提和基础,一旦顺应这种物质化的生存之梦,往往就要伤害到性情与爱情,单纯地谈论爱情竟然是如此地苍自无力和脆弱不堪。而一旦执拗地无怨无悔地顺应性情和爱情,一个男人应有的物质化的强有力的生存外壳也许就会从此消失。那么,男人究竟应该靠什么来实现自己的双重梦想呢?
                                                  2004年9月28日于泉城
   
    (刊载于2005年2期《青岛文学》月刊、2005年11月《齐鲁文学》“名家评孟庆龙”)
    注:崔苇,当代著名文学评论家、作家。现为济南市作协副主席、《当代小说》主编。著有长篇小说《迷蒙的爱河》等2部、中短篇小说20余篇及文学评论集《审美的批评》、《非常荒诞——逼近真相的舞蹈》、《夕阳和旭日》等多部。曾获山东省刘勰文艺评论奖、齐鲁文学奖等各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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