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本夫:农民工有城市人做不到的从容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1日16:26   北京青年报 郑媛
  写《天下无贼》广受关注著《无土时代》为解心惑——— 
  赵本夫生于江苏徐州丰县。至今已发表小说、散文等近400万字,出版中外文作品集19部。著有“地母”三部曲《黑蚂蚁蓝眼睛》《天地月亮地》《无土时代》及《走出蓝水河》《天下无贼》等。作品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走出蓝水河》《青花》。小说《天下无贼》被冯小刚改编成同名电影,为人们津津乐道。现为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江苏作协副主席。 
  很多人是通过电影《天下无贼》才知道赵本夫这位作家的。即使是在前几年为《天下无贼》的改编而忙活的时候,赵本夫的心还是“另有所属”———长篇小说《无土时代》,赵本夫“地母”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迟迟不能问世,几乎成为他十几年来的一块心病。直到不久前,《无土时代》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赵本夫长期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在他看来,这部小说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几乎把他“人生的所有经历和感受都砸进去了”。而在北京接受记者专访时,这位朴实的作家最常见的一个表情是手托腮帮,若有所思,只有在谈起童年时对土地的记忆以及眼下他在南京的“城乡接合部”过着的“有土生活”时,略显严肃的脸上才会顿时掠过孩童般的欣喜和纯真笑意。 
  ■农民工实际上是最强大的人群 
  《无土时代》描写了一群与城市格格不入的“怪人”,他们生活在城市,却怀念乡村,留恋农耕,因此变着法儿与城市“对抗”。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赵本夫说:“过去我们写的农民工,只有两种面孔,一种是很卑微的,一种是善于阴谋和钻营的。两种面孔其实有着一样的内心,都在寻找与城市的认同感,他们对于城市是仰视的。”但他认为,这种仅仅把他们作为一个弱势阶层来写的视角并不全面。实际上,中国最强大的就是那些在城市化的过程中,离开土地,呼啸着,带着胆怯和向往进入城市的农民。“我们常常能在火车上看见他们,背着一个小铺盖卷儿,破破烂烂的,有座位买个座位票,没座位就往车厢的地上一躺,聊天、打牌、睡觉。那种悠然和从容是城市里人做不到的。他们能够抛开自己所有的一切,过一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和他们相比,城里人还能经历这种磨炼吗?”赵本夫反问道。在大中城市里,生活在底层的,通常都是一些老的产业工人,而生活得比较好的,大部分都是外来人。他认为,应该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这种现象。 
  ■都市生活充满种种“变态”现象 
  赵本夫的土地情结源于童年。从小他在乡下长大,父亲母亲都出生于当地的大户人家,拥有很多的土地。一直到解放前,两家的家境都逐渐败落,母亲本来兄弟姐妹13个,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了。 
  他说起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两件事,一是晚上鸡在树上睡觉,黄鼠狼叼鸡,睡在他身边的母亲突然惊醒,喊叫起来的声音。另外则是傍晚时分,从周围村庄传来的伴随着敲锣声的喊魂声。“在悠长的声音中,很多人站着静静听,从中可以感觉到一种人生的苍茫。”赵本夫说,这些生命中的场景,已经刻在他的生命中永远无法抹去。 
  而对于城市,他的感觉一直是陌生的。他直到1984年,将近40岁时,才从一个小县城调到了南京工作。他坦言自己对都市生活非常不习惯:“当然,我也坐小汽车,我也使用马桶。但是让我迷恋城市的生活,却是不可能的。”他说,“每次,特别是晚上,一个人穿行在城市中,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精神上的漂泊者,没有归属感。” 
  在他眼里,都市生活有着种种违反自然、“变态”的表现:城市里的行道树,只有灌木没有乔木,草坪是进口的,没有一根杂草,一年四季常青,看不出季节的变化。他认为城里人无法正常面对死亡,所以才喜欢四季常青的草地和树木。 
  “城里的树木大冬天也得支棱着树叶,就像城里的生活一样,得撑着,精神绷得紧紧的。面对岗位、工薪、竞争、人与人的关系……太累了。”他感慨道,人不仅应该尊重生命,还应该尊重死亡。他喜欢南京一些街道上种着的法国梧桐树,秋天时,站在树下等车,有时看见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他会看呆了,直到叶子慢慢地在地上落了一层,他觉得有一种惊心却融洽的感觉。 
  他更强烈地感觉“城市是滋生欲望和欲望过剩的地方”,“就像吃饭,真正吃饭,几元钱就能填饱肚子了,但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吃饭往往已经不是吃饭而是吃程序,吃规格,吃档次,吃概念了。”城市的种种扭曲,使他一直在思考,城市的生活究竟是不是自己需要的生活。 
  ■“花盆是城里人对土地和祖先种植的残存记忆” 
  赵本夫把导致城市生活扭曲的原因归结为城里人都不接“地气”。“人类历史上有过狩猎时代,农耕时代,现在进入了无土时代。”这种“无土生活”,时常令他感觉憋闷,让他无限向往“有土生活”。 
  前几年,南京作协在市里盖了房子,但他最终没要,而是把家安在了南京的“城乡接合部”。虽然也是楼房,但开窗可见紫金山。 
  最让他高兴的是,家里有了一个30多平方米的露台。这一年,老伴弄来了几十个花盆,其中10个种上了黄瓜,当年就结了100多根,还有20多个花盆则种上了辣椒,结果竟然吃不完,于是一串串挂了起来,把家门变成一幅民俗画。 
  “花盆是城里人对土地和祖先种植的残存记忆。”赵本夫说,城里人以为他忘记了土地,实际上根本没有,大地作为人类的母体,是不自觉就存在的。 
  今年,他还真的拥有了有一块地。原来,他所住的小区外有一个苗圃,边缘有很多空地,邻居们都纷纷开辟出来种上蔬菜,赵本夫也带着老伴、女儿开了一小块地,撒上菜种,“我们从楼上看得很清楚,前几天下了点小雨,地里就开始冒绿了。”赵本夫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不过,这种“有土生活”也给他惹来不少麻烦。前年春节,乡下一个亲戚送给他两只公鸡,他发现其中一只会打鸣,没舍得杀,放在露台上养着。然而仅过了一个星期,南京一家报社记者主动上门拜访。到家以后,东拉西扯半天,记者终于问他是不是在家里养了一只公鸡。赵本夫说是呀,正在这时,公鸡叫了起来,他还炫耀,多好听呀,对方却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有邻居给报社打电话投诉,因为公鸡叫睡不着觉。赵本夫连忙表态,你放心,你走后我就杀掉。“城市有城市的法则,我当然也得遵守,我倒一点不生气邻居的举报,但是我很感慨,城市里的人可以容忍火车、汽车的轰鸣,各种噪音污染,但却不能容忍一只公鸡的叫声。”提起往事,赵本夫依然感慨不已。 
  他表示自己将很快步入真正的“有土生活”。他计划好将来退休后,会回到乡下盖一平房小院,种一些蔬菜,养两条狗。他甚至设想过养一匹马,看朋友时,不坐车,而是骑马去。“这是我真正向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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