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的匕首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9月06日10:54   钱欢青
叙事是典型的女人叙事,心理是典型的女人心理。温婉的语言细细密密铺展开来,却让人看到暗潮涌动的锋利。阅读乔叶的小说,常常就是这样,当你以为一扇女人的温婉之窗已经打开,柔和细致的气息仿佛微风一样吹拂过来的时候,风却猛然一下变成利刃,让你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给你留下一道伤。
    伤的切口是细的,不仔细感觉,或许根本觉察不到。这也许就是乔叶的聪明之处。她有能力用文字刮起一阵温婉的风,也有能力让这风在不经意间变成一把刀口很细的利刃,轻轻一划,剖开人心的真相,给你看。
    乔叶的小说之所以好看,很大一个原因在于其题材的边缘,她的不少小说,都和犯罪有关,带有很大的刺激性。比如中篇《山楂树》,一个回山区婆婆家的女人爱如,在软卧车厢和一个老家也在大山深处的画家相遇,画家的目光“澄澈而空洞”,行为敏锐到有点怪诞,漫长的车程,两个人的聊天开始平静缓慢细密地展开。画家有一个深爱的妻子,他常常带着妻子到老家的深山里写生,妻子美妙的身体和森林里的植物、阳光一起,成为画家画布上不朽的风景。妻子特别爱吃深山里的山楂,却因为吃了太多山楂而流产了。两个人终于离婚,在两室一厅的房子里自己过自己的生活。曾经的妻子开始带着情人回来过夜,画家通过偷偷装上的摄像头看着妻子和她的情人做爱。在心情慢慢平静之后,有一次,他们居然在做爱的时候把画家家人寄来的山楂铺在了身下,已经平静的画家终于不可遏止地愤怒起来……火车到站了,爱如下了车,丈夫在车站接他,告诉她,家乡的一个画家杀了妻子和妻子的情人,正在畏罪潜逃。
    乔叶小说的可贵之处,在于她绝不让叙述滑入对犯罪题材的猎奇式描写,犯罪只是一个壳,一个故事的背景,小说真正的灵魂,却在人物细密可感的心理历程之中,因为作家体会的深切细微,这细密可感的心理历程,往往蕴藏着波涛汹涌的风景。在《山楂树》中,画家的讲述是一条线索,爱如自己的爱情和婚姻历程,则是一条更密实的线索:让人受伤的不靠谱的初夜、真正的恋爱、和山里婆婆的细微矛盾……生活像乔叶笔下的叙述一样密不透风,瓷实到仿佛那就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内心波动。这种深入到生活和人心深处的密实,成为乔叶小说真正的魅力所在。
    在这本《我承认我最怕天黑》里,我特别喜欢那篇《打火机》,这是一篇探究女性心理的小说,把女性心理写到了极致。一个16岁时被强奸的女孩,人生的轨迹一下子从“坏”转变成了“好”。十几年过去了,丈夫、孩子、事业都有了,她让自己按照“好”的标准成熟了起来。但是,“黑暗,却依然潜伏在伤口”,她依然认为,“好孩子可以得到优待。但优待这个词是对待俘虏的。他们被俘虏了。被各种各样的好处俘虏了。俘虏是另一种强暴。”“我不想保持干净。应该生活、爱、弄脏自己。”当“弄脏自己”的机会再次撩拨起她内心的狂野的时候,两种心理的斗争,便把人心深处的隐秘揭示得淋漓尽致。
    因此我愿意把《打火机》看作是乔叶女性心理写作的代表性作品。在欲望发酵的时代,有太多的作家用离奇堆砌故事,用想象构筑空洞苍白的灵魂,有太多的作家以为要张扬女性主义,就该让女人和男人在哪一方面都正面肉搏,结果,很多所谓的女性写作,最后依然沦落为被鼓噪起来的都市欲望叙事。乔叶的小说为都市的女性叙述找到了一个切实的出口,她用温婉却锋利的文字告诉人们,隐藏在浮躁生活下的人心,其实在任何时代都有着波涛汹涌的景观。真正了解了这个景观,才能去真正体味、张扬一种独立的生存。
    世界上或许没有什么人是真正粗糙的,有些人显得粗糙,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意面对一些细致的情绪。乔叶的文字,让我们开始面对那些我们不愿意面对的细致情绪,虽然这种细致,总会在不经意间,划伤我们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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