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我的文学同代人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7月02日14:14   新闻午报
  “我喜欢的作家,人格都很有光彩”,作家王安忆近日与文学博士张新颖畅谈了她眼中的当代中国作家。她认为张承志很浪漫,莫言有魅气,阿城好清谈,王朔则“太软弱”,话题轻松,颇有见地,引人关注。   
  张承志最善于把握“历史的诗意”   
  张新颖:现在我们谈你同代的作家吧。   
  王安忆:同代人,我想张承志肯定是要说的。伤痕文学过去了,他是寻根的时候才出现的,就是八十年代—————   
  张新颖:不是,比如说他的《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就很早。张承志的《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黑骏马》,以前都得过全国奖。   
  王安忆:不过我注意到他的时候已经蛮晚了。他是1983年由《收获》的一个老编辑带到会议上来的,他也是在这个会上领奖,是领一个全国优秀小说奖吧,那是我们第一次交谈,我觉得他特别诚恳,而且他也很谦虚的。他和我谈到他写的《北方的河》。有了这种谈话以后你就会有个很大的期待了。   
  张新颖:以后你们的交流怎么样?   
  王安忆:他不知道我是很尊敬他的,我真的是很尊敬他的,他的意见我非常重视。后来他到日本去一段时间,那时他很消沉,我给他寄卡,让人给他带酒,而且写信写得都蛮长的。那段时间他真的是很激愤的。他的感受格外尖锐,做了个决定是退伍吧,公职都没有了。那个时候人人都很受伤,很受创的感觉。我们在北京的玉渊潭公园见面,那次谈话谈得特别长,一整个下午,夏天漫长的下午。我就觉得特别放松,他也很放松,也不谈文学,就是像普通的朋友在公园里面聊天。那个时候大家也不急急忙忙地写东西,变得很闲,多出了许多时间,使我们反而能正常地交流。自那以后我们的相处一直很顺利,也很积极。最近的一次是在云南开会,我们有一天晚上在一起聊天,聊得非常广泛,他自己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说我现在再写《心灵史》的话,肯定会和那时候不同了。他说写《心灵史》的时候啊—————这段话讲得很好,我把它记下来了—————他说我们都是被那个时代惯坏了,他指的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那个时代,他说那个时代你看我们一个个多盛气凌人啊。他这句话说得很好,我觉得,我们就是被那个时代惯坏了,他说他经常回忆那个时代,那个时代有正当的竞争,有很好的编辑,包括很好的官员,现在是非常想念他们的。他后来不大写小说了,写的都是散文。我觉得他,怎么讲,现在说这话不要紧了,他已经对我有免疫力了,我觉得他太没有匠气了,太不像匠人了;而我是个匠人。就是他对做活这件事情太不满意了,他是个诗人,他一定要直抒胸臆,他一定要抒发情感。
  张新颖:他还是沉默的,不说话的人。   
  王安忆:对,无论怎么接近他,都不能够理解他一点点。尤其是对女性的拒斥,这简直让天下女性绝望,他的魅力似乎专针对于女性,可却偏偏不让女性了解。   
  张新颖:1985年我考上大学,坐火车,我背包里就放了两个作品,一个是《北方的河》,一个是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   
  王安忆:张承志也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没脾气了。张炜说,其实啊张承志,你就像个大姑娘,很腼腆的。张承志说,你没看到我发脾气的样子。然后张炜就说,你发脾气还是个大姑娘。   
  张新颖:张承志的语言有些特别。   
  王安忆:他的语言呢,是一种很“做”的语言,就像在刀锋上走,“做”得好就好,“做”得不好啪的一下就掉下去了。“做”得不好的话就实在是造作,“做”得好的话,也实在是好。   
  张新颖:他的作品,包括他的文字,和他学的专业有没有什么关系?   
  王安忆:他曾经公开地讲,他学的是考古,就是历史么,学了历史他好像积蓄了很多感情,这个专业已经容纳不下他的这么多感情。因为考古需要的是一种科学的严谨态度,他太浪漫了,他是个感情很泛滥的人,考古实际上太严格了,每一个东西都要反反复复地证明。而感情是无边无际的。   
  张新颖:他对历史是有感情的,这也是比较特别的,因为很多作家对历史没有感情。   
  王安忆:历史里面的诗意都被他攫取了。比如他学的民族史里面有迁徙,这个迁徙就能够展开很多想象;然后战争,这种东西就是能使人激情澎湃的。   
  莫言元气充沛,有一些魅气,但他从不攻击人   
  张新颖:你和莫言认识应该是比较晚的吧。好像《小鲍庄》和《透明的红萝卜》是发表在同一期杂志上。   
  王安忆:对的。呵呵,当时说到红萝卜,我就说,红山芋也可以啊,为什么非要红萝卜。因为我是一个写实主义者嘛。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去了,结果可想而知。所以我和莫言开始的时候也不协调的。但是后来慢慢慢慢我就和他变得越来越融洽了。   
  张新颖:呵呵,因为你成名比较早啊,人家有压迫感。   
  王安忆:那个时候他们都在读我的《新来的教练》啊什么的。我觉得莫言是个元气旺盛的作家,泥沙俱下的,他是可以淘得出金子来的。我觉得他最大的特色就是他是在农民里生长出来的。   
  张新颖:而且他这个农民的立场他一点不掩饰。   
  王安忆:他不是说替农民代言那种意义的,而是他坚持在农民中的立场,使他获得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这空间在现实的层面上是人道的,审美上则是浪漫的。   
  张新颖:你刚才说莫言的小说泥沙俱下,我觉得说得特别好,很少有作家这样大气,因为泥沙俱下是需要一个巨大的流量的,流量不大你带动不了这些泥沙,好的坏的都带动不起来。   
  王安忆:对。你看他这么粗壮的一个汉子吧,忽然之间能写出这么灵巧的东西,真的就是神来之笔。   
  莫言还有一点蛮好的,就是至少在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很刻薄的什么话,他不攻击人的。汪曾祺也不攻击人的。他恨也就是恨,骂也就是骂,不像有些人挺阴毒的,会攻击人,莫言就不会的。   
  张新颖:那莫言的作品里,你觉得好的有哪些呢?   
  王安忆:最好的是中篇,中篇是最适合他的写作的体积。中篇里面他一方面会有所节制,不可能那么泥沙俱下,另外一方面他的才华可以发挥到最大限度。   
  张新颖:长篇有的时候太浪费了,不节制,有的时候太繁复了。   
  王安忆:短篇又太拘束了。他的自由度就是到中篇最好。他是蛮有后劲的,蛮有力道的一个人。我觉得好的作家都有一些魅气,我觉得他也有点魅,他真有点魅的,他讲他们村的鬼故事,听听也都很奇怪的。   
  张新颖:他家那里的鬼故事是很多的啊,因为他那个家跟蒲松龄那个家,已经不远了。我们齐国人,都是听鬼故事长大的。讲鬼故事也是乡民精神生活的一个部分。大家凑在一块儿干吗呢?说说鬼故事和我们的文学阅读没什么区别。我看莫言的小说,就觉得,怎么回事,这家伙把我们小时候听的东西都写出来?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就莫言的很多小说,是有当地传说的影子的,包括《红高粱》。   
  王安忆:说到《红高粱》,其实,每一个作家都是有一个庄稼作底的。莫言的高粱,张炜特别喜欢红薯和玉米,苏童很喜欢棉花,我很喜欢麦子的。庄稼真的很美,没看到庄稼的人不知道它怎么美,你想象不到一块土地里面,一个种子,它最后会长成这么样的形状,这么丰富的形态。这种形态根本不是人能够制作的。   
  阿城在台湾名气最大,尚清谈,颇有古风   
  张新颖:贾平凹、莫言这样的作家,都算得上异数;和他们不一样的阿城,也是个异数。   
  王安忆:阿城很喜欢贾平凹和莫言的,我觉得他喜欢他们大概是觉得他们有民间的风格吧。   
  张新颖:那就谈谈阿城吧。   
  王安忆:阿城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老把式,真是一个老把式了。阿城是一个有清谈风格的人。现在作家里面其实很少有清谈风格的,生活很功利,但是他是有清谈风格的,他就觉得人生最大的享受就是在一起吃吃东西,海阔天空地聊天。法国人也有清谈风格。   
  张新颖:那他清谈和他不写有没有关系呢?他现在反正也不写了。   
  王安忆:他其实在写,他给我说《卧虎藏龙》就是他写的剧本,他写还是在写,当然是一些赚钱的东西什么的,但是我在想他这样的人大概是写不多的。后来他写了《棋王》,最红了。他反正特别有清谈风格,漫无边际,你不能带问题去赴他的清谈的,如果你带着问题去问他的话,你永远也得不到回答的,你问他此,他总是回答你彼。   
  张新颖:阿城在台湾名气很大的。   
  王安忆:他是最早介绍到台湾去的作家,最早介绍到台湾去的中国的当代作家。然后才开始轮到我们这些人。可以说台湾那边了解大陆的文学,鲁迅后面就是阿城。   
  张新颖:这样也不错啊,毕竟他是个好作家。   
  王安忆:他最喜欢的事情是电影,他自己说是“迷恋”,这可能和他的写实倾向有关,电影是最写实的艺术,最具有写实的手段。他有种晚清民初气质,我很喜欢他的   
  松弛的状态,而且他的清谈的风格我也很喜欢,不过我实在还是希望他能明确一点。我记得彭小莲写过一个《他们的世界》,写她的父母,主要是父亲,然后给阿城看,阿城就对她做了些评语,说你这里面有一种共和国气质,这个评价可说是针对所有我们这些人的,他和我们气质不同。阿城要向你描绘事情的时候就会描述得非常生动,这也是写实派的特征,他很会描绘。描绘的生活状态也很好。我觉得阿城有一点很好,他喜欢一种艺术吧,他一定会在生活里面体现这种艺术。我们的艺术和生活往往是分家的,比如我在我的作品里讲这么一件事情,可是我的生活往往完全是另外一个状态;而他的生活状态却是在实践他的艺术观念的,或者反过来说他的艺术是体现在生活上的。就是说,他有一种生活美学的观念。比如,说到老北京,他父亲带他去买鞋,到鞋店里面一边试鞋一边聊天,没有一句话是说到这个买卖,最后他终于试到一双合适的,那个店员就说了一句,穿走吧!多文啊。我觉得他是有点古风的,当然古也不是太古,就古到晚清,因为他还不够质朴。他是一个文人。   
  王朔身上的盔甲太多了,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张新颖:接着阿城,说说王朔吧。   
  王安忆:我觉得王朔其实是一个温情主义者。他有一次喝了酒,我觉得他喝酒以后就特别可爱,脚是软的,眼光也是软的,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跟你说的样子,他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你不要来考验我,我经不起考验,一考验我肯定叛变,立刻就成为一个坏人。他说我们中国人最最可悲,就是老是遭到考验,大部分人不是英雄,是软弱的,于是不能不变得很卑鄙和卑琐了。我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温情主义者,他很容易受伤害的。他为了掩饰自己的伤痛呢,就会做出特别凶悍的样子,他会做出特别抵抗的样子,或者胡来胡闹,把事情搞成一团酱。他那部《看上去很美》,前面两万字写得多好啊,就写那个很小的小孩,在幼儿园,幼儿园被他写成充满了暴力的一个环境,其实是刚出壳的小鸡雏一下子面对的一个人世,多么叫人惊奇,他写那个那么小的小孩,夜里到洗手间看到自己的一双眼睛那么深那么黑。可惜写到这以后,就滑下来了。我在认识王朔以前,就看过他的那篇《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我特别喜欢他第一个故事,我觉得他写得特别伤心,他就写一个女孩子爱上了一个流氓青年,受了伤害,决定报复他,怎么报复,堕落,她加入到他们这一伙里面来,滥交,犯罪,彻底改造自己的人生,放弃正常生活的希望,写得很伤心。我觉得这是真的王朔,到后来王朔身上穿的盔甲就太多了,层层叠叠,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张新颖:他说自己是普通人,就是说他会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攻击别人的时候,把自己放在很低的那个位置上。   
  王安忆:我觉得那是自我保护呀,他其实就是说我已经是这样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简直就是耍无赖了。这是一种抵抗的姿态,但不是上乘,有点可惜。   
  张新颖:真正的普通人,应该是像他早期作品里面,有你刚才说的那些伤心的、温情的东西。   
  王安忆:对的。他很能体会人的情感,但是我觉得他太软弱了。   
  张新颖:你说他太软弱了?   
  王安忆:是的,所以很多东西他不能抵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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