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而写的文字——关于王安忆的《爱向虚空茫然中》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6月29日10:38   文学报 洪珺
王安忆把“虚空茫然”写到了小说的标题里去,可这篇《爱向虚空茫然中》却让人在读后有一种张口结舌的充盈感。张口结舌是因为以这样一种一个字一个字去细细描摹一个女人在一段时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知所措”的过程实在非常少见,其间不但有自己的各种斑驳芜杂的想法——或因虚空而惊恐,或因抓住某个救命稻草而片刻得到了某些暗藏生机的启示,而且还有这个女人对自己这种状态到底属于什么性质的辨别,以及求医问药的过程、结果,这曾经困扰她历时数月的“虚空茫然”倒被记载成了一个充实的“真实记录”,以至于让人的脑海里忍不住产生了“充盈感”。似乎,由着她的“心病”,我们倒意外寻获了一扇窗,让知觉逐渐麻木的心,在向内探索的时候,虽背负着同样的困惑,却不知不觉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想想,倒怪异于平日里对这种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可能遭遇的“虚空茫然”,竟然硬是睁眼瞎了那么长时间。这是件奇异的事情,不但属于王安忆,也属于每个读了这篇小说而有所触动的人。 
    于是当然要问什么样的一支笔,在写作者心有疑惑的时候造就了这样的效果。首先注意到的是文中大量的短句,但这些短句又似乎都没有采用概括性很强大的词语。每一个形容词所统御的范围,以很高的密度集中在它所处的那个段落里,因而显得急促又具体。急促,似乎是为了急于表达出自己的感受,但由于这个感受太过复杂混沌,只能虚心地面对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说;但说了,还怕旁人误解了自己用在此处的这个词的意思,于是还要再说一遍“我知道你要误解,其实这里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更不必说具体——这里似乎非常能感受到自述者这位女子害怕因为一点点表达上被旁人的曲解和自己的误用而导致深入内心困惑的道路被堵塞的压力。结果在初读开篇的时候,就如被一个深陷囹圄的人牢牢地抓住自己的手,见她拼命地想要说出自己的心,那种细密在视觉和脑力上产生的压力,让迟钝的人因不解而茫然,让敏感的人因直面而畏惧。我,便是如此。这样的文字,带给人拓展,也带给人压力。真的不一定,是人人都能承受得起。 
    虽然写的是心理的情绪,但是王安忆却喜欢用比较物质性的实词。物质性的词语有可能让人误以为就是比喻的另外一个说法,但是在这篇文章里的物质性词语,却和比喻又不完全相同。不知为何,比喻总是带着某种情绪,而王安忆此文中的表达方式,与其说是比喻,宁可说是比方。因为这些比喻的目的,相比情感的传达,更多地倒像是类似说明文,比方的存在,并没有一步就踏上传达情感的功能,而是仍旧是小心翼翼地,先想着“能否让读者听懂”和“能否让读者的神经也有类似的感知或者回忆起类似的感知”。这种表达中有很强的类似科学的因素,而作者也似乎只有在对一个感受的解释达到类似科学给人的效果时,才放心地转到下一个感受的描述中。为什么会这样?也许作者本身已经对纯粹恣肆的情绪描写能否真实表达自我,能否真的把自己的困惑说出和得到解答是否有用,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和不信任,因此摒弃了那种写法,而相对地,采用了如此小心翼翼的,类似科学说明的写法。而这种自我解剖在语言上虽然有机械的效果,却意外地比纯粹的情绪描写更加接近了“我”的困惑,于是,说出这种困惑和边说边思索找寻试验各种走出困惑的方法,成为了和一个真实生命的是否可以继续她的生活切身相关的事情。值得注意的是,写作在这种时候成为她所寻找到的救命稻草中的一根,她可能根本已经不会去想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文学这种问题,但是文学特别感人的某种东西却恰恰出现在这里。 
    对话性的语言不仅仅是叙述者和医生,和别的人之间的,更是始终贯穿在对自己心理的描述过程中的。文中常出现这样的句子,比如:“将记忆推远去,直到介于孩童和少女之间的时期,那短暂的,敏锐而又柔软的时期,这样的羞涩,盛了如许充盈的愉悦,有过吗?没有。那时期的羞涩是青涩的,紧张,不安,僵直了感官,摩擦产生了疼痛。”对话性的语言产生的一个结果就是,对话的双方,虽然都是“我”,但由于似乎始终走在旨在表达困惑和找寻解脱的方法的路途上,因此任何一方都会受到另一方的拉拽,因而不会变得过于主观。这就好比一个人尽可以做梦,要拉两个人一起来做梦就不那么容易。值得注意的是,自我对话的探讨模式在这里不但在一些设问句中呈现出显性的特征,而且可以说始终贯穿在叙述者的思维方式当中,她似乎本来就具有一个自我对话的脑,每个句子的出现都并非全然来自自我的没有根基的叫嚣,相反,探讨的思考方式推动她向前走,也使这种自我心理的探索超越了纯粹个人经验的范围——由于自我的其中之一总在适当的时候提出读者可能提出的问题,于是不知不觉,这种原本混沌的心理经过层层剥开,竟让我们都看出了点自己曾经有过,而却又从指缝间一闪而过的感觉。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叙述者内心的困惑的紧张程度在这篇文章里并不是一以贯之的,甚至于读到“我”因为一时间的虚空而造成的极大困惑需要找心理医生去解决的时候,我才慢慢意识到原来从开头开始的那些自我解剖,的确是有一定的原因,并非凭空而来莫名其妙。而这个原因,和缓解内心的压力,或者说虽然未必能够成功,但在书写中能够慢慢让精神集中和慢慢搞清楚自己的内心这种方法的确有关。功利地说,到了“病”要求医的时候,我明白了这篇文章对叙述者的意义。可以是一种记录。可以是一种自我治疗的过程。一段时间来路不明——也许的确是由一个梦而起的虚空在钳住了她的脑袋后慢慢放开她,不知在哪个早上重新消失而去了,而她所能做的最好纪念,对这样一种体验,也就是如此的记录。为了如实,她努力地用着物质性的词,写着感觉上的事情。 
    这也许并没有什么稀奇。弗洛伊德的精神疗法,写出来,写出来,再写出来已经出现一百多年了。但是人真的就此能够全尽自己的心吗?答案似乎并非肯定。我猜想,这些内心的情绪,不去写它,也就这么一晃而过了,即便是心理产生了莫名的,旁人所难以了解的危机,如果也适时地去“麻木”和逃避,那么这些情绪或许会慢慢地沉寂到日常的琐事中去,但是本文的叙述者显然不想就这样把这些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历简单地放手过去,甚至在向心理医生寻求帮助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出这种对迷茫的沉陷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第一亟待解答的问题。也就是这一种对待自己内心困惑的态度——生命的认真,让我很感动。这种态度仿佛一个年幼的孩子,对任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抱着不解而又朦胧、虔敬的心情,这种心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磨损,弥足珍贵。
    王安忆的这篇作品并不是她最负盛名的篇目,但是相比其他,我却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惊艳。因为这是真正为自己而写的文字,这文字也因此格外地闪烁着属于生命本身鲜活的迷茫、困惑和其间不可掩饰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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