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庐春早记宗璞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3月19日01:36   叶稚珊 人民日报海外版2006年03月03日
  蔡仲德先生于2004年2月13日辞世,竟有两年的时间了。在蔡先生辞世的前10天,我去见过其妻宗璞老师,回来写了《风庐春早记宗璞》,电脑文档中的文件名为“海外版宗璞”,是专门为人民日报海外版写的。刚刚写完,就接到蔡先生去世的凶信,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竟再没有勇气修改这篇文章。两年了,每次打开电脑,总看到这个标题。今天,稍加更改寄出这篇文章,不知能不能借以表达对蔡仲德先生去世两周年的悼念和缅怀。
  三松,三松堂,已经是宗璞父亲冯友兰先生的代名词。而宗璞称这里为“风庐”,记得她曾有一篇文章解释过为什么要这样叫。
  冯友兰先生1990年去世。之后的十年里,宗璞在不多的几篇文章中都提到“三松依旧”。这几年丈夫蔡仲德先生重病,宗璞几乎不再写。三松也伤了元气?其中一株死了。2003年8月,北大园林科来补种了一棵新松。宗璞说“这株新松宛如垂髫少女,代表生机”。无论现实怎样,宗璞的精神世界总是健康明朗的,从不见哀怨悲切,所谓的大家大气象在这种时候会不经意地露出来。年底一次莫名的风雪,那棵经过多少风雨世面的最大的老松竟然就死了。学校来人清理过了,锯掉了遮盖半个院落的侧枝,他们也不忍心齐根锯倒这三松中的长兄,留下了笔直的主干和一小截侧枝,立在仅余的一株老松和“垂髫少女”之间,像一个巨大的拐杖。
  2003年秋天,蔡先生在连续住院8个月后,回到宗璞的风庐,生活似乎回到常态。宗璞为蔡先生的病而中断了多时的《西征记》,又缓缓地续上。这是宗璞长篇巨著《野葫芦引》全四卷本的第三卷。这部从1937年“七七事变”写起的长篇,岁月的风尘霜雪不仅在故事的情节中,作者饱经家事变故三松兴替的写作过程,似乎比故事本身更打动长期关心关注宗璞的许多朋友、读者。1988年第一卷《南渡记》出版,十余年后的2001年,第二卷《东藏记》出版。第三卷《西征记》缓慢地启动又停止……有了提纲,甚至写好了其中的曲子,宗璞为种种家事,为自己的身体,为丈夫蔡仲德先生的病患,一再停笔,一停几个月,甚至经年。她没有抱怨,也不急躁,以家族遗传给她的温婉沉静,以与父亲酷似的目光和神态,迎接着生命长河中的一波又一波,慢慢地接受,慢慢地习惯。《东藏记》最后一章的开头有几句话,宗璞一定是用心写的,写给几十年前的故事,写出现在的自己:
  “岁月流逝,自从迁滇的外省人对昆明的蓝天第一次感到惊诧,已经好几年过去了。这些年里许多人生,许多人死,只有那蓝天依旧,蓝得宁静,蓝得光亮,凝视着它就会觉得自己也融进了那无边的蓝中。在这样的天空下,在祖国的大地上,人们和各样的不幸、苦难和灾祸搏斗着,继续生活,继续成长,一代接一代。”
  带着病体,写写停停,在各样的不幸和灾祸中,继续生活。宗璞选择了父亲的书房做书房。父亲失去目力听力后,就在这房间里慢慢地写,起先还能自己写,以后就只能口述,在助手的帮助下用他最后10年的生命完成了《中国哲学史新编》七卷本。冯友兰老先生在他的垂暮之年,没有发出过什么样的感叹和呻吟,他平静地说过:“现在有病要治,是因为书没写完,等书写完了,有病就不必治了。”薪尽火传,一位哲学家对待生命的态度,在他离开以后,在他的后代、曾经长期侍奉在他左右的宗璞的精神中延续。
  宗璞说:“我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高高的树,在这里,准盲人冯友兰曾坐了三十三年;无论是否会成为盲人,我也会这样坐下去。”
  她竟然也是因为目力的原因需要助手的帮忙。她的创作甚至比父亲还要艰苦。冯友兰先生常年专注在纯粹的精神世界里,从不为俗务分心。因为他有这样的福分,在他生命的不同阶段,都有贤淑的女性静静地辅佐。而宗璞断断续续中的很多无奈,是她的上一代、下一代所难以遇到的。60岁、72岁的两个龙年,宗璞都写下了本命年的《龙年感言》,这十几年中,“许多人生,许多人死”,宗璞用节制的感情、节俭的文字传达了她的感怀;这十几年中,宗璞的《南渡记》、《东藏记》面世,又有《宗璞散文选集》、《丁香结》、《铁箫人语》等一系列作品出版;近两年更是有《风庐短篇小说集》、《风庐散文选》和从1951年至2001年五十年间的《宗璞散文全编》接连出版。人民出版社特地编印了《宗璞文学创作评论集》,收入了几十年间的评论文章。同时在这十几年中,宗璞大病,蔡先生重病。她的左手因放射性治疗的后遗症,已无举纸之力,多方求治,群医束手。距下一个龙年还有七年的时间,这期间一定还会有“许多人生,许多人死”,断断续续的《西征记》伴着宗璞,她用那种令人隐隐心痛的大气平静地说:“还是要继续写下去。”我嗅到了冬寒中的早春气息,在风庐,在风庐中蔡先生的书房,在风庐蔡先生书桌前坐着的宗璞的精神中。
  宗璞说:“最近有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就是‘勇气号’上了火星。”“火星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自问。那里是她童年的王国。在云南的日子里,她和哥哥、弟弟每次到昆明上学来回的路上都要讲故事,故事中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王国,弟弟的国家在海底,宗璞的国家在火星。并没有多少天文知识的她用稚嫩纯净的心灵憧憬火星的神秘美妙。现代科学让她在六十多年后的今天,真的看到了火星,火星上荒袤的红土地让她联想到云南的红土地,备感温暖亲切。
  毕竟是大家闺秀,现在不多见的,作家中不多见的。父辈的教诲和童年宁静的蓝天注定了她终生的眼界和格调,她精神内涵的深厚、清远。
  不常见,但燕南园中的宗璞老师总让我惦念。每年冬至前我总会想办法为她送去几头真正的漳州水仙,因为她曾在文章中说过她喜欢。近两年她不能亲自侍弄了。水仙喜欢清冷和阳光,今年入冬气候不正常,小寒大寒间又多阴雾,未知风庐的凌波仙子是否能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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