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之无愧的人民诗人——读《臧克家全集》致克家老人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3月19日01:36   王昌定 文艺报 2003年10月25日

  1 您是一位世纪老人,您差不多亲历了整整一个20世纪。您的前半生是在战乱中度过的,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您几乎走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您的诗文便是在这大好河山中孕育出来的。特别在抗日战争时期,您从山东老家出发,在江苏、河南、安徽、湖北等省长期驰骋,跋涉千万里,为抗日民族解放战争奔走、呼号、讴歌。最令我感到亲切的,是您在豫南留下的足迹。豫南,这河南的东南一角,她是我的老家啊!您写的那篇短短的报告文学《一个忠烈的故事》,正是发生在我的故乡河南省固始县。而您所歌颂的那位宁死不屈的老举人,又恰恰是我姑母的公公,我见面总叫他“太姻长”的人。我那时还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虽未亲眼目睹那场悲剧(固始沦陷时,我和家人逃到乡下去了),但这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其坚贞不屈的爱国精神影响着我的一生。
  正是这些缘由,我感到我们之间更贴近了。我读着您的书就像在读一部有血有肉的历史,这历史带给我无尽的回忆。我深信,千万个读者会有着与我相似的感觉。因为,您的书是植根在祖国广阔的土地上的。它不是泡沫,更非过眼云烟。它的根深,所以叶茂;它的源远,所以流长。
  2 在文学形式的运用上,您是一位无一不精的多面手;如果说欠缺,那就是我没有看到过您写的剧本。
您的小说虽然数量不多,而且没有留下长篇,但每一篇都是精心构思并具有独特的风格。被收在“全集”的第一篇小说《猴子栓》,故事很悲惨:一家佃户母子俩,地主为扩充宅子侵占了母子原有两间简陋的茅屋,儿子为另筑栖身之地累出一场大病,地主便收回土地,并辞退了他这个长工。待儿子病情好转,母子已无家可归。饥寒交迫,儿子不得以盗窃养活老母,最终被人活活打死……在旧社会,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不过您选择的是个侧面,笔势是跳动的,中间留下许多空白。这是诗人的小说,和一般小说家是不同的。
  在抗日战争期间,您写了大量的特写、通讯,作家、诗人兼记者,您是名重一时的。您不仅用较长篇幅写了台儿庄大会战一个侧面《津浦北线血战记》,您甚至还带有几分崇敬的心情写了曾为抗日立下战功的李宗仁。您以近乎散文的笔触写了《淮上三千里》,几次提到我家邻县潢川、商城,并在那里逗留过一段时间,而我的故乡固始县您也曾匆匆一过,这仍然使我读起来备感亲切。解放以后,您也没有完全放下报告文学的笔,写了《女子测绘队》《红色工程师——赵长海》《模范党员于得泉》等一系列新人新事。
  再说您的散文。它是您的诗歌的补充和姊妹,许多散文就是诗。特别是80年代初出版的那本《怀人集》,真可谓情真意挚,是一本既有文采,又有史料价值的真实人物回忆录。其中有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如毛主席、朱老总、周总理、陈老总等的缅怀,也有对文艺界一些前辈、同辈如郭老、闻一多、老舍、王统照、何其芳等的追忆。这种文字,不仅给人以美的享受,也使人受到崇高品德的教育。有时不过寥寥几笔,就刻画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来(如对老舍、何其芳的描绘),真令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经久难忘,最高明的小说家的传神之笔也不过如此。
  您的“文学评论”与“序跋”,占了“全集”相当多的篇幅,每篇文章您都写得很精辟,很透彻,让人口服心服。您无论对古人、对今人的评价都是公允的,实事求是的,无压低、吹捧之嫌,您对后进则是提挈的,而又恰如其分的。仅以我所熟知的方纪长诗《大江东去》为例,您为之写了千余字的序言,在肯定长诗将神话、现实、未来连接在一起的“大胆的一个尝试”的同时,又一针见血地指出它的内容的拥挤与收尾的匆忙。您的评论,正如您所喜爱并视为座右铭的郑板桥的一幅楹联那样:“搔痒不着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亦精。”本乎此,您的此类文字,虽少有长篇大论,但却“入木三分”,是对被评论者的真知灼见。
  此外还有杂文、随笔、楹联、书信等,我不想一一论述了。我只想说,您的随笔往往是把诗和散文高度融合为一体的产物,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您的自传。您的书信,上至领袖,下至十几岁的孩子,您都认认真真地写,您把给人写信或复信,当作一种十分严肃的事情,您为此付出大量辛勤的劳动。收在“全集”里的书信,远远不是您的书信的全部。仅以您写给我的信就比“全集”所收多出五、六倍。
  综上所述,可见您在文学上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如果不为您的诗名所掩,你应当被称为名记者、小说家、散文家、文学评论家……而且在任何一种文学形式里,您都堪称一流。
  3 我从30年代末读高中起,就是您的诗歌的忠实读者,从《烙印》《感情的野马》《古树的花朵》一直读到您90年代的诗篇。您早期的诗,如《老马》《洋车夫》,当年我都能背诵,就是现在仍记忆犹新。您的《老哥哥》曾给我心灵极大的震撼。您的长诗《古树的花朵》,我曾全文朗诵过,它大大点燃了我的抗日激情与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您曾全身心地投入抗日民族解放战争,您的笔便是您的匕首与投枪。但到抗战中后期,由于蒋介石的倒行逆施,一再掀起反共高潮,您失望了。当毛泽东主席不畏艰险,亲赴重庆与蒋介石重开和平谈判时,您勇敢地站了出来,写下《毛泽东,你是一颗大星》,这在那特务多如牛毛的年代,那是要冒生命危险的。当国民党撕毁停战协定,悍然打起内战并召开伪国大时,您改变了诗风,不再“温柔敦厚”,而是饱含辛辣的讽刺,您那成系列的《宝贝儿》专辑,您那《谢谢了,“国大代表”们!》,您那《内战英雄赞》以及加引号的《“徐州大会战”》,您那控诉“前日一天风雪,昨夜八百童尸”的《生命的零度》,您那刺透心肺的《互殴》《大赦》,都显示出与国民党誓不两立的气概。与此同时,您却写了赞美田汉的《田寿昌先生五秩颂诗》,还为南国一个农家女孩写下深情的《叫喊》,您的爱憎何等分明!尤其当天翻地覆的时候,您的感情完全变了,您为“祝人民政协成功”写出《皆大欢喜》,更为纪念鲁迅写下《有的人》。对于《有的人》,我想多说几句:那是您人生阅历的升华,那是您对历史的概括,那是鼓舞斗志、摧枯拉朽的檄文,那是可以千年万年传诵下去的不朽名篇。纵观古今中外大诗人,能够永世留传的名篇究竟有多少?崔颢只留下一首“昔人已乘黄鹤去”,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苏东坡、辛弃疾……真正让人百读不厌的好诗、好词,恐也十不及一、百不及一;而您可以传诵久远的诗作,又何止一篇《有的人》!那《老马》,那《六机匠》,那《宝贝儿》中许多喷射火焰的短诗,都是可以永久留在人们记忆中的。不仅新诗,您1974年写的旧体诗《抒怀》:“自沐朝晖意蓊茂,休凭白发便呼翁,狂来欲碎玻璃镜,还我青春火样红。”以及您1980年题赠给我的条幅《纪感》:“必达宏图远,间关不计程,双肩千石重,白发万根轻。”那是令人过目不忘的。
  您在诗的海洋里自由驰骋七十余年,您对诗歌从内容到形式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并在实践中不断探索新路,既不厚古,也不薄今。您对新人更多的是关怀与肯定,您对同辈一律尊重,您的胸襟是宽广的。您的性格、您的人品,铸就了臧克家的诗,只有您才能写成这样的诗。
  4 无论古今中外,凡是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并能发出人民的心声,而又为人民所喜爱的作家、艺术家,都是伟大的,站得住脚的。您和人民呼吸与共,您和人民心心相印,您的诗作与全部文字,便是您和人民血肉相联的铁证。克家同志,我不需要给您加任何冠冕,您是当之无愧的人民作家、人民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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