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的幻像之河──《幻河》漫评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5日16:00   作者:杨吉哲
  一
  诗歌将马新朝从芸芸众生中呼唤了出来,从凡常俗然的感官快乐或痛苦中呼唤了出来。在世界和自己之间的充满了无数可能的隐秘地带,他找到了一种高尚而又自悦的对世界和人类表达、言说的方式。他将自己生命中最真实的部分交与了诗歌,开始了在词语和心灵中的不肯休止的行走。诗歌成了为诗人的梦想源源不断地提供支持的一种力量,成了守护诗人隐痛和孤独的宽厚而仁慈的胸怀,成了诗人在喧嚣的尘世中安然而适意的幽秘居所。一个真正的诗人,一个擅于对生活的慷慨给予接受或拒绝的智者,他的灵魂始终边缘清晰地孤立在滚滚红尘之中,言词或静若蓄水,或热血一样激荡、翻涌。
  诗人是从自己的童年记忆和自己的言语方式中成长起来的。这一成长过程充满了温馨的旧梦重温时刻和无数次的自我修正。童年的记忆,人生最初获得的经验和知识,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个人梦想,对一个诗人的写作如此重要,以至于长久地限定着他的语域并影响他词语的质性。而童年的言语特性,即言语所蕴含的对事物的认知方式及表达这一认知的话语方式,也会积淀为一种纯粹个人化的言语习惯。时间因素、成长的需求以及加之于他的后期艺术教育将或多或少地进入这些个人资质里进行修正,使诗人重组起更为适时而有力的成长资质。这些修正常常是对当下艺术的某种响应而做出的自我调整,有时则是基于对艺术真谛和经验历史的顿然领悟而对时髦艺术做出的反动。对前者来说,这些修正是局部的、有限的,甚至是轻松的;对后者来说,这一修正也许是一次彻底的自我叛逆,它必然使诗人的写作发生突变,使诗人的言语在一种全新的质地和链接关系中获得耀眼的光辉。然而一个诗人生命深处最本真的东西,那些石头般沉入他内心的东西,却不可能会被任何一种外在的力量轻易抹去。对马新朝来说,他在自己的内心始终保留着两块神圣的领地,一个是乡村生活──它曾以宽阔的生活场景、丰富的人生细节、温情脉脉的道德伦理、灵性飞扬的丰饶物象滋养了他的性灵;一个是穿越乡村的田野奔流而去的黄河──这条浑浊的大河,在他的少年所经历的现实与梦境中,被一些老者自诩的智慧教导为一种无以回报的恩典:赐予他食物和饮水,抚育过他的成长(要知道,马新朝在少年时的居住地离黄河远着呢)。而在另一个更为广大的幻像里,黄河则成了一个民族的图腾,它不但为中国文化注入了厚重坚实的基质,而且溶入了中国文人的血脉,成为他们终其一生也走不出的无边的旧梦。从马新朝的传记资料及早期创作中,我们不难看出,乡村生活与黄河,正是他生命和心灵中最念念不忘、最为活跃的精神生长因子,它们生长为诗,也生长出诗人马新朝的艺术个性。关于乡村生活,马新朝已将其置于《乡村的一些形式》一书中,这是一串有关中国农村及它所拥有的庞大农业的连续却并不有序的复杂图景,其中充满了旧时与现时的交织映衬、意象与玄思的纠缠相融、表象与本质的互触互渗,以及温情的怀旧和凌厉的智慧,是马新朝对已内植于他生命中的乡村生活的一次淋漓尽致的书写。而对于黄河,马新朝则怀着强烈的言说欲望,长久地处在与黄河相互深入的艰难历程中。对马新朝来说,黄河是悬置于头顶之上的一部神秘、博大、厚重的巨书,它负载着整个流域的历史、现在和未来,负载着在这片流域上生活的人们的幸福和伤痛,是中国人傲然独立的根源,理所应当也是自己言语的根源。从早期的黄河诗,到跟随洛漂队游历黄河,到《黄河抒情诗》,我们可以看到他不断掀开波浪、深入黄河的坚毅姿态。这一姿态使我们确信,马新朝最终会对黄河做出一次声势浩大的发言,或者说,黄河最终会携带着它的一切通过马新朝向我们倾泻它曾有过的伟力。“一触即发的闪电打开了我内心普遍的图像”,而今,这一时刻来到了,这一时刻我们看见的是:《幻河》──一条流淌着迷离的历史幻像、负载过滚滚的历史洪流、曾经是一个民族伟大象征的河流,它所呈现出的圣灵般辉煌的面庞和其自身的历史命运。与我们的预想不同的是,黄河在马新朝今天的视域──《幻河》内,突然间变得有些异样,他用大河苍凉沦落的深重悲情打击着我们,并使我们在无限的感伤中猛然间警醒。
  二
  《幻河》,词语和幻像之河,将苍桑的时间和空间汇聚为一脉流水,将无边的风物和人事兴废归拢为一束浪花,将圣洁的神谕和激情的私语混合为一片水声,将高高在上的流动和匍匐在地的景仰幻化为一种现实悲情。《幻河》奔腾而来,裹挟着我们,让我们沉入对它的阅读之中,去感受巨大的幻像破灭之时以及词语飞升和下沉之际我们灵魂中的那些尖锐的疼痛,让我们在对《幻河》的精神游历中,去领略并倾听它自然的和人文的历史,它的沉默、喧嚣、伟大的激情、苍凉的沦落和蔚蓝色的新生。
  《幻河》从大河之源开始了它的倾泻和奔流,并由此开启了它广阔的流域,展开了它的历史和幻像,开始了诗人及以诗人为代表的一代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我就是那个被你传唤的人”。怀着一颗朝圣之心的诗人,服从于内心的渴望和大河的传唤,诗人来到了大河之源。“乘坐颂歌的我在裸原上独坐”,感受着河源上原始的寂廖和空旷,十二座雪峰的庄严静穆和冰清玉洁,“裸原的深处”“悄无声息”的“万种音响”。诗人仿佛回到了古老而遥远的时间中,回到了神灵妙曼无边的气息中。时间的回溯和神性的复苏,这一瞬间奇幻的自我意识,将诗人置于一个虚拟的境地,这一境地使诗人不但超越了历史的和现实,而且也超越了常态的自身,进入了一个独特的言语者的角色。诗人由此而轻松跃升出纷乱嘈杂的现实语境,其言语具有了超然尘上的肯定性力量。“万里的血结在时间的树杈上 结在生殖上 水面上开出神秘的灯影 颂歌不绝”,这就是诗人看到的河源,宁静的高高在上的河源,它的高度“就是圣灵存放火焰和香草的高度”,“我一生的血气,一生的道和力也难以触摸到的高度”,它“高出遍地灯火”,高出世俗烟尘,也高于君命和皇权,连“飞马而至的诏书也难以抵达”,是一种神圣而独立的存在。就是这样一块超然一切的圣地孕育了世间的万有。“这是泪水与血的源头 是所有马匹和速度出发的地方 万物的初始 ”。这个神秘的源头,这个施予爱,享有爱,悠然漂浮在颂歌之上的源头,“它最初的流水怀抱着生殖和乳房 怀抱着热爱和赞美”,在人们虔敬的仰视中,在满怀感恩的人群之上,成为永恒。大河源头,是一块纯洁、自在的圣地,是一个孤立于文化之外的存在,它只在与人和大地的关联中无声地闪耀着母性之光,并以物的品性和存在而被肯定。
  大河在奔流;人在人性、伦理、劳动、等级、纷争、欢爱、仇恨及饮食中,以各种方式活着,或死亡;大地次第闪现着果实和灾难。历史的图景被时间打开、展延,开始了文化化的进程。大河在民族意识里以文化的名义被无限夸大,它孕育、衍生出广大无边的事物,又对所有的一切具有无所不在的统摄力,它“把西风吹奏的白骨 岩石 废墟 归拢到流水的节奏 把我内心的律动归拢到流水的节奏”。它成了“一种不可违背的预约和力量”,使“铁成为铁 音乐找到了古老的琴弦 羊群在青草上安顿下来”,“万物迷醉于流水的规则里”。不仅如此,这条伟大的河流,还成了一个民族的共同血脉,一个民族消磨不去的标识,被它哺育、滋养的“人民的脸上”,大都“起伏着河流的圣迹”,“安顿在哓风残月里的人们”,无不“沐浴着流水的圣光”。它甚至成了我们肉身和灵魂的来历和主宰,派定了我们的名份和命运,“在我见到你之前 你已经拼写好了我的名字 填写好了我的种族 籍贯和命运”,并“在我身上”营造出了“巨大而细密的生命体糸”,以至“在我西风万里的体内水声四起”。在紧挨大河源头的地方,在水已成势、缓缓而流的时刻,马新朝闪身于文化化的大河之中,以他锐利的言语和真诚的感恩之情,全面地、历史地触及了这条大河与我们之间显在的亲情和被虚玄化了的联糸,并试图通过“一脸水气的琴师”的“沿途吟唱”,传达出它“比人世间全部的典籍和律条说出的更多”的东西,以此将“幻河”这一文化幻像的全貌呈现出来。文化化的大河,尽管是幻视中的大河,却也是诗人自己心路历程中的某个时段所认定的大河,这一认定包含了诗人对自身来源及民族特性的认定。它表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对主流文化的价值评判方式的认同或就范,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情,在它无所不至的遮盖之下,谁能逃脱它的捕获?在这个往日的事实之内,诗人必须或多或少地藏匿起自身的个性,把自己托付给“圣灵”,托付给一种文化的共性。
  从文化化境遇中脱身而出,大河像“广布天下的文告”,冲下“七十二个台阶”,带着对万物“巨大的恩情”向东奔泻。“所有的岩石和水域全都打开了出口 所有的时代和地区都派有自己的代表 宇宙和万物都派有自己的代表 加入这滚滚的合唱”。大河的激流不断在时间中展开,在空间里展开,展开为河流的历史,流域的历史,流域之上人类的历史,并在展开的过程中,由大河虚缈的幻像,逐步还原出大河坚实的物性,由文化幻像的大河转为文化象征的大河。从“以水为命”、“为年代点灯”、“手持锈锸的圣灵”“在洪水的联盟上行走”,“用息壤填平大地的伤势”,到“金色的馒头花打开了草原的儿女”,“草原的青草磨亮骏马的四蹄”;从“拉加峡颤抖的岩石到刀辟斧砍的龙门”;从“生活的手掌坚定有力”,到“生活的脸上血迹斑斑”;从“一万里黄土”的“泪水”,到“村庄里的七种结局”以及“唢呐”、“舞龙人”;从陡险的峡谷,到北邙边上的“牡丹”以及“风灯下的盐碱地”;从人祸的洪水到大河的断流。千百年的大河历尽沧桑,千百年的人族沧桑历尽。然而,大河在它日复一日的奔流中,不仅将它的恩情广布天下,而且也将它的伤痛广布天下。它倾泻下大水,也倾泻下无边的黄土,越积越高的黄土,把大河的尊严置于人们的生活之上,“七尺厚的泥沙 一千里的朽亡 按着了汴梁城的头颅”,黄土的权威和力量,开始无所不在地进入人们的心灵和视野。“黄土忽略了村庄的倾诉”,“村庄在无边的收缩与颤抖中 匐伏在黄土巨大的意志里”,“黄土关闭了孩子们全部的星辰”,“关闭了一个人内心最后的月光”,甚至关闭了通向异地的希望之路。而大河与黄土还在继续“营造着苍茫的废墟和旧址”,扩展着自己无与伦比的荣耀,这“河床上最黑暗的幻像和流沙中的暴力”,使得更多的人“在黄土的深渊里徘徊 迷茫”,不知进退。物性的大河开始凸现,文化化的大河在浑然不觉中已逐渐显现出颓象,它开始断流,开始沉入沧落的命运。“一条河流在他的内心死去”,诗人的内心,成了有关大河的一个“旧仓库”,“堆满”的只是河流遗留下来的“各种物品和道具”。他对大河的一生的“追随”和“寻找”,只落得“写下的关于朽亡的诗篇”,“唱出的最后的颂歌”。诗人由河源开始,不断扩散着自己的言语,又逐渐收拢着言语,言语的音调由高及低,言语的指向由暗转明,好像“流水在降低着高度 降低到国家话语以下 经幡以下”,诗人从圣灵和“国家话语”的高处回落到现实的语境中来,从历史文化的高峰上回落到现实的文化威逼中来。这一回落尽管有着卸去沉重而巨大负荷的无限轻松,又有着游离家园的流亡者的空虚和悲伤。“水源在远方传递着消息 湿润的反光 照亮了我们干瘪的身子”。断流之中,诗人的内心萌动起了新的希望,在渤海湾,他看到了辽阔而汹涌着的无边的蔚蓝,这是新鲜的泛着明媚阳光的蔚蓝。“渤海湾的风吹来 它带着银鱼背上的反光 带着无边的蔚蓝和辽阔 带着最陌生的词语和呼吸”,“村庄里的锈锁将被海鸟打开 全流域的水族已经听到了大地上的开门声 渤海湾的风吹来”“破落的母亲 散落的母亲 带领着我们兄弟姐妹 带领着看家的手艺和经书 溶入了无限和蔚蓝”。“你残损的躯体 你灯火暗淡的躯体 溶入了无限和蔚蓝”。大河和它率领的人族最终在一片蔚蓝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进入了一个更为开阔、明朗的疆域。在展开的时间和空间场景中,诗人一面纵横驰骋,一面顺势而下,从而带领我们从大河幻像的无限辉煌走向大河幻像的衰微颓败,最终和大河一起,走进大海,走进那一片辽阔而迷人的蔚蓝,在更为宽容的胸怀里获得自己的新生。
  《幻河》是一个寓意深沉的神话,是一部内蕴丰富的精神史诗。从以物存在的大河,到文化幻像的大河,再到文化象征的大河,《幻河》的流程,不仅暗合了诗人的心路历程,暗合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而且也暗合了以大河为中心而建构起来的文化价值体系的命运历程。外来文化的入侵和时间的无情之手,固然对民族文化所缔结而成的庞大幻像具有冷酷的解构性威胁,但充满恝性和胸怀宽广的中国文化并不会从此消亡。浮升在圣灵和国家话语之上的历史与文化幻像破灭后,精神流亡者们在困惑和失落中能够找到的新的希望便是:文化的重新整合与新生。令人欣慰的是,破败的大河对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最终做出了迎迓的恣态。
  三
  《幻河》的形式结构十分隐蔽。它几乎完全沉隐在整篇诗作激荡恣肆的抒情性和密集繁复的意象下面,不见其形。长篇抒情诗,应当有一个或多个基本支点,或功能点,来支撑或统摄长篇抒情诗这个发散开去的庞然大物。这些支点或功能点是长篇抒情诗得以成功的不可缺少的重要元素。其中,坚实缜密的形式结构,既是支撑一首长诗的有力支点,也是收拢或鼓动词语扩张的功能点。通过对《幻河》的游历,我们可以从它的意象和词语后面,看到它的结构所呈现出的这一力量。
  《幻河》是一种纵向的动态性结构。从客观视角上讲,它以大河的东流之势为言语的流向,由源头、高原、平原直至渤海湾;从主观视角上说,它以情感的、精神的历时性变化为言语的流向,从神圣的源头、幻视里的大河等逐渐降至“国家话语以下 经幡以下”,从以物存在的大河、文化幻像的大河转化为文化象征的大河,直至大河的破败和最终的蔚蓝色的新生。主客观两种因素互助互补,合二为一,形成功能性极强的纵向动态结构。在这一结构中,横向的时空展开无论在词语、意像层面显得多么自由,都被一种约束力所收拢──要么被客观因素收拢,如“骏马”、“青草”、“牛羊”等被大河流经的草原收拢,“地雀雀”、“羊皮筏”、“窑洞”、“秦腔”等被大河流经的黄土高原收拢;要么被主观因素收拢,如“圣灵”、“琴师”等被一种建立在“国家话语”之上的虔敬之情收拢,“洪水”以及“断流”的自然状态向隐喻或象征状态的转化被大河的日渐破败带来的失落之情所收拢。这一主客观双重视角相融的纵向的动态性结构,不仅对词语和意象产生着巨大的凝聚力,而且对词语和意象的语义扩张与质性变异产生着催化作用。还以“洪水”和“断流”来论。“洪水”在客观视角内是一种自然现象,这自然的洪水之上“漂动”着无数的“亡魂”,生存下来的人装满了“杂乱的地名”,“河水之后 大地上田园荒芜 人心相背 鸟嘴上布满了怀乡曲”;“洪水”在主观视角中却又转化为一种隐喻或象征,客观的大河“断流”,使“河床裸露出她的光身子 在暴烈的阳光下 扭曲 变形 羞涩 疼痛”,“深刻的朽木丢下死鱼”;而在主观的“断流”里,“大地上聚集着寻找水源的人”,“水源在远方传递着消息 湿润的反光 照亮了我们干瘪的身子”,这里的“水源”暗指大海,暗指蓝色文化,“断流”开始转化为一种象征。这一纵向的动态结构,还使每一诗节的衔接浑然无隙,恍若天成。由于主客观双重因素的作用,每一诗节之间的言语和情感有着不可分割的互渗交融,意像的质性虽有万端变化,但却了无痕迹,词语的空间张力涌现,意蕴丰沛。
  四
  较之前期的《黄河抒情诗》,《幻河》的异样性是如此地突出。《幻河》既是对《黄河抒情诗》的一种超越,又是对它的一次叛逆。《黄河抒情诗》对黄河具象的以及形而上的诗意化书写,是诗人对自身语言智慧积极而充分调动的结果,在这些片断的书写中,诗人特别强调词语锐利的语义和意象的质感,以及在视觉范畴中的新颖程度,这些诗作显现了一个诗人在语言艺术上的成熟,或者说是词语操作技术的炉火纯青。作为长诗,《幻河》则是一次极为复杂的写作,诗人大大扩展了自己的语域,调动了词语的诸多功能,激活了词语的所指和能指,而且通过其结构及诗句或诗节的具体语境,使词语和意象的质性变幻不定,在极为复杂的言语行为中完成了大河这一整体的庞大意象的构造,对大河这一自然的、历史的、文化的现象,进行了整体的全视和逐一的透析,这些宏微之间的反复跃升或沉入,层层迭出地展现了大河这一特殊存在的历史和命运,展现了诗人自身历时的文化恣态。作为大河的虔诚的“追随者”和矢志不渝的“找寻者”,诗人与大河“亲密无间”地合二为一,成就了《幻河》这一巨大而复杂的建构,实现了对《黄河抒情诗》的根本性超越。与《黄河抒情诗》对主流意识形态的话语亲近和主流意识形态之下的个性压抑不同,《幻河》显现出了对主流意识形态稍加偏离的十分谨慎的叛逆恣态。在对大河的衰落无限感伤和对大河重生的无限欣喜之中,这种叛逆和个性张扬完全可以被它的现实真实性与现实合理性所理解和宽容。
  如前所述,《幻河》是诗人对黄河不断深入、知识并运的结果,同时也是历史激情、现实激情的结果,是灵感激活长期积累并召唤长期积累沃土般源源不断生长出词语和意象而得到的收获。灵感是激情与玄思之中的最美妙时刻,在理性灵感到来之时,我们看到的是玄思的光芒之核,它的周边是许许多多稍暗一些的逻辑之径;在激情灵感到来之时,我们看到的更多是事物或幻像清新的面庞,它的周边是一些明晰的细节和繁多但却坚定的言词。理性灵感和激情灵感是一种形而上或形而下的突然间的跃升,一种豁然般的明朗,一种洞察的欢愉和一种言语的欲望。众多的理性灵感和连续的激情灵感是《幻河》生成的基础,由于理性灵感已前在完成了对《幻河》的最初构造,激情灵感在具体的写作中就成了最重要的因素,成了弥漫、扩张、缔结、显现的活跃之物。就对《幻河》的阅读来说,激情的荡击自始至终。激情成了词语的催生者、驱动者和率领者。激情灵感的相继到来,消除了言语欲望的焦渴,使这一欲望实现为适意的表达。激情在其生成的瞬间不但携带出众多的词语和物象,而且对词语和物象有着一种向上的提升力,并使它们在向上的过程中抖落身上的蒙尘,变得质地纯正,焕然一新。在《幻河》的源头部分,我们可以看到激情所催生的词语和物象形成的纯洁、深远、庄严肃穆之中圣音缭绕的景观。激情还带着它自身来历固有的深度,它在对事物的遭遇中几乎可以完全开启事物,使事物以类于自我呈现的方式生成为丰满蕴藉的意象。激情的深度是对浅薄的虚假抒情的无意间的嘲讽,浅薄的虚假抒情以它自恃的话语霸权和惯用的暴力手段将词语强加于事物,臆造出诗歌写作中可以批量制作、生产的简单技术,以这种“技术”复制出来的所谓“抒情诗”随处可见,并在我们的文化最为颓败的部位大获其利。而激情的深度是严肃的诗歌写作者所孜孜以求的东西,是它为我们保留了抒情诗纯正的品性,《幻河》就是证明。
  《幻河》是马新朝倾尽心智与情感的一部作品,是马新朝在他的众多作品之上建立起来的一座新的高峰。《幻河》的产生,使沉寂多年的河南诗坛猛然间喧哗起来,而它尖锐的言语在这片喧哗中飞升而去,成为中国诗坛上空一道绚丽的风景。

网友评论

留言板电话:010-64489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