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史诗的成功实践——评马新朝的长诗《幻河》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5日16:00   作者:龙彼德

 一
  什么是史诗?且看下面两段引文——
  史诗本是一种文体。虽然人们常把具有历史高度的文学作品称作“史诗”,但史诗的原义是指用诗行记录下来的一个民族草创时期的历史,它与神话、传说、密切相关,它在民间一代代口耳相传,它介乎神话与历史之间、历史与文学之间,它是民族精神与民族文化的一条老根。
  ——艾柯《用诗行编织历史与英雄》(《中国文化报》1999年12月21日)
  早期中国新诗人试作长诗失败的最大原因,是他们仅仅理解到长诗的量的扩张,而没有理解到长诗的质的探索,误以为长诗只是在叙述一个事件的发展,而忽略了长诗精神层面的表达,也就是他们未能注意诗质的把握。同时,他们对西方一九OO年以后新史诗的发展也缺乏认识;事实上,西方诗从T·S·艾略特以后便起了巨大的变化,那便是西方诗人把作为长诗中叙事的任务完全让给了历史和小说;长诗不再作事件的叙述,使事件成为次要的部分,而把重点放在事件后面的精神背景上。一首现代的长诗,与其说是记录事件,毋宁说是记录人性的历史和现代人心灵遨游的历程。如以表现西方文化没落与现代人精神生活衰竭的艾略特的长诗《荒原》便是一个典型例子。这种变化,使西洋的长诗修正了过去的缺点,而达到前所未有的精纯和严密,换句话说,现代的西方诗人是以制作短诗同样严格的态度来制作长诗的。
  ——痖弦《现代诗的省思》(《中国新诗研究》,洪范书店1987年版)
  什么是现代史诗?笔者的看法是:对历史进程包括历史事件的抒情把握,民族精神乃至人类精神的意象暗示,它一般采取长诗的形式,由显形层面与隐形层面与两部分构成。显形层面,包括诗意载体(例如不少诗人擅用的象征体、客观对应物)、叙事因素、结构形式、心灵历程、引伸意义。随着全球化的趋势,现代化的加速,现代史诗对两个层面特别是隐形层面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痖弦所说的精纯与严密,便是这要求之一。
  中原诗人马新朝的长诗《幻河》,就是这样的现代长诗。

  黄河,是中国人民的母亲河,对她的歌吟与描绘从古至今就没有中断过。远的不说,就拿新时期中国的画坛来说吧,就先后出现过周韶华的《大河寻源》、卢庆生的《母亲吟》、李伯安的《走出巴颜喀拉》等大幅巨制。这些画家都是怀着深厚的亲子感情、强烈的民族意识、博大的历史胸怀,全身心地投入生活体验与艺术创作的。故评论界一致看好,称他们的作品是“前无古人的力作”,给人以“深远而永恒的震撼”。
  马新朝也像这些画家一样,对黄河情有独钟。他是河南人,也可以说是听着黄河的涛声长大的,虽然没有亲历黄河决口的苦难,但对黄泛区的历史却了然于心。早在1987年,当全国掀起一阵飘流热的时候,他就以《时代青年》杂志社特派记者的身份,跟随黄河漂流队去过黄河源,并从那里出发,沿着黄河的流向,过山峁,出高峡,经生死,破风浪,历时数月。以黄河作他诗的母题,既是时代的需要,也是生活的积累,更是生命的召唤,1992年12月,他出版了专写黄河的诗集、也是他的第三本诗集《黄河抒情诗》。集中的80首诗从头至尾写黄河,可以说是他的长诗《幻河》的试笔与准备。尤其是《十五种黄河》(组诗),素描了河的诸种形态,罗列了他的不同感受,从中不难看出《幻河》的影子与轮廓。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马新朝坐下来构思黄河长诗。稿子拿出来后受到多方赞扬,并在刊物上先发了数章,他却不满意,全部推倒了重来。历时数年,终于定稿为64章1600余行的长诗《幻河》。仅仅是这种严肃认真的写作态度,从难从严的自我规范,就很值得称道。

  称《幻河》是现代史诗,首先在于它写了一条河的历史。
  “在约古宗列曲永恒的宁静里”(2)“万物的初始所有的梦幻开始的地方/一滴水就能溅起一片生命的回响”(3)这是河的诞生;“向东向东你开始走下一个个台阶/流水在降低着高度”(5)“把七十二个峡谷拨亮”(8)这是河的起步;“七十二个峡谷的内力一直持续到远远近近的村庄”(12)“河风吹奏着渔歌/花朵打开辉光上升”(15)这是河的安详;“流水展开了黄土高原上最溃烂的部位琴弦凌乱”(23)“你在屋顶上追逐奔跑把荒宅前的一棵树连跟拨起/把血流给我看”(24)这是河的愤怒;“一千面大鼓一千个喊声一千次赴死与诞生/把黄色的印记和血统擂进村庄与万物”(26)“它静止的状态比速度更快/它沉默的时候已经说出了全部”(27)这是河的强盛;“生长着风化石的面孔在回忆中衰落的面孔/像权杖的弯头上剩下的最后一点金饰的光”(38)“我看到巨大的睡意在死鱼和死鱼之间传递/在沉船和沉船之间传递睡意封住了/一个人的经历和天空的蓝”(39)这是河的衰老;“今年的洪峰高过出窑的第一批新砖”“用朽亡和幻灭覆盖在我的脸上”(43)“洪水已经抵达历史的根部抵达一个城市的心脏”(44)这是河水的泛滥;“烽火照亮了几种著名的战例/一个美人被迫远嫁”(46)“枯瘦的爱情披散着一千年的长发/坐在战争的边缘穿针引线/缝补着梦中的尸衣”(47)这是河上的战争;“沙哑的水瓮里/已经看不到七十二个峡谷之上的威仪”“西风又起十万匹野马收走了最后一盏/渔火”(52)“一万条翔舞的银龙隐匿于幕后大河断流”(53)这是河的死亡;“渤海湾的风吹来/它带着银鱼背上的反光带着无边的蔚蓝和辽阔”(63)“在九月的入海口在最后的汛期里细小的汛期里/你残损的躯体你灯火暗淡的躯体/溶入了无限和蔚蓝”(64)这是河的新生……河的历史,展示了生命的全过程。
  其次,在于长诗暗示了一种河的精神。
  “十二座雪峰上冰清玉洁十二座雪峰上没有一个人影/十二座雪峰守护着黄金般的圣殿”(1)这是神圣与高洁;“所有的岩石和水域全都打开了/出口所有的时代和地区都派有自己的代表/宇宙和万物都派有自己的代表加入这/滚滚的合唱”(5)这是广纳与兼收;“你来了/香草护身环佩叮当在午夜泛白的流水上/琴声环抱着琴声雨水环抱着雨水”(10)这是朝气蓬勃;“七十二个峡谷是七十二顶王冠”“七十二顶王冠率领着河流鼓舞着流水/加大流水的力度那冲天的火光/在我水声四起的体内洒下花瓣似的光斑”(13)这是不断进取;“我看到你巨大的身子在痛苦中扭曲裂变之后/又全副武装”(26)这是顽强不屈;“这是最后的努力/受到流水的鼓舞鼓声和烟尘在夕阳里再一次扬起”(35)这是矢志不移。而诗中先后出现的人物,如:“流水滔滔的琴师”(3)、“斗笠簑翁”“手执锈插”的大禹(8)、“白亮亮流水上坐着美丽的”慧(18)、“沉入民间的”“舞龙的人”(20)、“失散多年的父亲”(20)、村庄里七兄弟“(23)、头戴海洋蓝色的光环”的“陌生人”(28)、“传送神谕的人”(32)、“远走他乡”的“牧羊人”(33)、“手握雷霆”“鲜血满面的人”(37)、“寻找水源的人们”(56)……他们的一系列活动,则体现了对自由的热爱,对幸福的憧憬,对逆运的抗争,对理想的追求……河的精神,就是以上这一切的总和。

  《幻河》的显形层面,就是黄河。诗人从它的源头,一直写到入海口。基本线索是由高到低,由小到大,由缓到急再到缓,由有到无再到有……这明晰而简括的叙事因素,为浓烈的抒情、曲折的投影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条件。
  不同的河段有不同的自然景色,也有不同的人文景观。
  我歌唱这琴弦万里的河流流水在暗处敲响
  节拍一种不可违背的预约和力量
  女人们目光如水男人们涌动大潮
  当山岳聚拢村庄四散铁成为铁
  音乐找到了古老的琴弦羊群在青草上安顿下来
  我已经摸到了你在西风中为我设下的
  香草水瓮和三重冕我歌唱这古老的河流
  黄金的圣殿阳光普照
  钟声不绝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上游,一幅多么平和、宁静、美丽的画面!
  舞龙的人沉入民间
  一万里的黄土泪水已干从疼痛中
  松开地雀雀在崖畔上节日一片
  马首蛇身日月为轮从尘封中探出黄金的额头
  鳞片闪闪鼓声长成了一搂粗的大树
  舞龙的人沉入民间
  鼓声照遍的黄土里慧在唱歌鼓声照遍的黄土里
  是谁在恋爱羊肚子手巾在流水上漂
  灵光在祭坛上牛头马面
  如此的景致,这般的风俗,只能在黄土高原才能找到,哪怕换一个地方也不行。
  这就是石头里打坐比鱼化石更古老的河床
  这就是怀抱里泻露出怀药硪曲在鱼鳞上
  闪了又闪的河床这就是狂风万里走东海的河床
  裸露出她的光身子深刻的朽木丢下死鱼
  把最后的一个答案掩藏破败的戏楼上停止了演出
  头盔与金甲躲在幕后大河断流
  被考古学家们反复论证的比流水更猛烈的
  河图呢金饰的婚床呢被大浪抹去的宫阙万间呢
  一棵树存在的理由与证词呢闪电的巢穴呢
  果实与果实之间的悬案呢大河断流
  一连串的肯定均含着否定,一叠声的疑问都喷溅着悲愤,用了典故(如“河图”,传说由神龟痛出,大河乃清)、细节(如“戏楼”)、道具(如“头盔与金甲”),不用查,就可知是在黄河的下游。只不过近些年有所发展,令人堪忧的断流现象已扩大到济南和开封。
  长诗总共64章,诗人原意想对应八八六十四卦,但目的可能没有达到。因为线型的叙事难以解决方位与立体的难题。尽管如此,这庞大的结构,综合了过去与现在、现实与想象,充分显示了诗人辽阔的视野、宏伟的气势、,这是历代写黄河的诗所缺少的。仅仅从这一点来说,《幻河》也像前面举到的几幅画作一样,堪称“前无古人”。

  五

  《幻河》的隐形层面,得力于象征。例如:
  迅疾的马队从高地上下来
  灯火与雨水滚滚而下携带着王冠上的明珠玉玺
  和人民手中的劳动工具
  河流的屋宇琴弦的屋宇滚滚而下
  山影重重白浪滔滔火焰和钢铁
  男人和女人血迹和皮肤阴与阳滚滚而下
  它使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条河流,而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思考的是国家的盛衰、民族的命运。接下去9个“你来了”,将这一思考展开并具体化。就人来说,有王公贵族、落魄诗人、占卜者、星相学家、娼妓和太监,还有政客、艺术家、股票投机者、期货代理商、企业家、打工仔、暴发户、讨债人、渔夫、赌徒、土地承包人、长途贩运者……可谓百业齐备,个个有份。就物来说,有仓廪、礼器、彩陶和残缺的律典、血液中无形的盐份、一个国家本年度的财政预算……堪称笼而统之,样样有关。如果把人与物当作“实”的话,那么,“一个国家的表情文字之外的表情地方官的祝酒词里/充满着流域的气味汛期的气味在酒杯的后面/沉浮着大众人民的脸色被流水照亮”就是“虚”了。正因为人与物交错,实与虚相间,透过文本,使我们理解到更多的含义。说穿了,“黄河”本身就是象征,因其重要的地位,也因其历史的积淀,还因其文学的濡染,早已形成某种固定的印象,或者说全民的无意识。马新朝的贡献就在于顺其自然,并突出强调了曲折与苦难:
  我这才说出你的满脸血迹
  一万里的枷锁一万里的西风
  大地上的受难者伟大的囚徒拖着无尽的辎重
  像一个沉默的行走者负重的老牛
  你雄性的生殖大树一样的生殖一泻千里的生殖
  落地而萎内力衰竭
  这使他的长诗带着一种悲剧气氛,一种悲天悯人的关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与脍炙人口的《黄河大合唱》的慷慨激昂、蓬勃向上完全不同。
  心灵历程是隐形层面的主要部分。在《幻河》中,它是通过诗人的主体化来体现的。请看以下诗句:
  我就是那个在村西的坡地上收割荞麦的人
  我就是那个被红红的窗花和细腰的水瓮
  记着的人我就是那个被黄土的警句四处追赶的人
  我就是那个被传说带来又被传说带走的人
  我就是那个疼痛从唢呐的金属里
  传遍黄土高原的人我的体内尘土飞扬
  沉没在自己擂动的鼓声里鼓声在为谁辩白
  5个定语,列举了5个不同的意象,无不属于黄土高原上特有的风土人情,使自我带有鲜明的地方色彩,对土地的依附,对生活的热爱,对命运的无奈,表现得十分充分。
  我知道你就要来了暴君
  闪电在大地上再一次地搜寻确认
  …………(省却一行)
  我内心的幻灭颤栗在桃花峪的落红里颤栗在鱼骨村的
  垂柳上像弦断音消的琴箱
  我知道你就要来了暴君
  八月的洪峰之上尸首与残暴毁灭与散失
  我来不及收拾细软与爱情灯火寂灭
  诗书散落一地门窗在摇晃
  在强大的自然力面前,人感到渺小、恐惧。黄河不仅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也给两岸带来了一次又一次深重灾难。诗句是愤怒,也是抗议。
  母亲啊你在每一粒黄沙里囚禁细致地打磨着
  流亡的风灯香草般的流水在鱼骨上
  风干你就存在于我的周身
  你把自己的朽亡和愁苦放在我细细的行动中
  在我的体内漫延膨胀碎裂与整合
  又无限地超越我你在绵绵的沙丘上白发飘动
  你在东坝头淤出的老船上呼喊着我的小名
  尽管困难重重,现状不尽人意,但是,诗人对母亲河、对祖国的爱仍矢志靡他,永不改变。读着这样的诗句,谁不怦然心动凄然落泪呢?
  当然,严格要求,以上这种个人化与日常化的努力,尚可挑选一些更富有“个我”特征的细节加以表现。因为诗人既要代表一群人,更要代表他个人。心灵的历程即个我的展示过程。

  六

  《幻河》在艺术上的特色是抒情化与散文化。
  抒情化表现在主体形象的凸现,主体意识的加强。作者的身影、情绪在诗中占有既大且重要的地盘,举例已如上所述,在此不再重复。
  散文化主要是摆脱旋律韵脚的束缚,采用近似口语的语言,追求诗与生活更广阔的联系。如:
  我就是那个村庄之子被头羊领进深深的窑洞
  在窑洞里与鼓声受孕
  产下的儿子一脸灰烬
  产下的女儿老态龙钟
  完全跟说话一样,亲切,平易,无晦涩之感;但又比说话流畅,简约,更具表现力。
  村庄披着冥冥之光在暗中被黄土牵引
  黄土忽略了村庄深处的倾诉那是沙砾扑打着
  风灯的黑暗寂静的车队扎扎的车队
  把村庄里那些火焰紫藻雨燕星辰风暴
  运向黄土的深处被乌鸦封锁着的深处
  村庄在无边的收缩与颤抖中匍伏在黄土巨大的意志里
  时间分散成细微的沙粒初生的羊羔
  在枯黄的草叶上把黄土深奥的暗示
  倒背如流村庄里那个
  会扎龙骨的老艺人一个守护着水瓮的老艺人
  迷失于火的卷宗
  完全是日常生活,具体的场景,事物的素描,以及简单的小故事(如“老艺人”),完全是当下的东西,从中不难看出后现代主义的影响。但是,“黄土的牵引”、“黄土深奥的暗示”却又使这类日常性带上了某种超实性,甚至使人想到斯蒂文斯的抽象诗,艾略特的“感性知觉化”,以及某些年轻诗人提倡的“只给能指,不给所指”……洋溢着诗情与意味。附带着说一句,《幻河》对城市的描写远逊于农村,这可能与诗人的生活积累有关,与艺术现状也有关。
  马新朝喜欢用长句,上引诸节可资说明。好处是有利叙述,便于抒情,适合转折,“有容乃大”。但一味的冗长会引起视觉的疲倦,折损语言的张力,稀释长诗的诗意,他采用叠句与警句来加以弥补。
  叠句,首尾都有。如38章、39章、40章的首句都是“河啊你从斜坡上走下来迟缓地走下来”形成章与章之间的联系。60章共2节,每节的首句都是“我就是那个被黄沙砍断和养育的人”,形成节与节之间的联系。加上大量的对偶与排比,收到了回环复背一唱三叹的音乐效果,长诗的节奏感与抒情味于兹产生。
  警句,比比皆是。如:
  琴师坐在闪闪的流水上
  流水坐在闪闪的琴弦上
  ——3
  音乐和甲骨文拧成了通衢
  婴儿的脸上聚着全部白昼
  ——7
  乘着子弹向自己的未来和过去射击的人
  ——16
  在词语的围困中泅渡的人
  ——16
  被乌鸦的翅膀燃烧的黄土
  ——27
  它静止的状态比速度更快
  它沉默的时候已经说出了全部
  ——27
  栖息在长口颈的水瓮里的村庄
  ——28
  在我自己满是秦砖汉瓦唐风宋韵的内部
  ——43
  白天把我们从黑夜中裸露出来
  却又在预谋着黄昏
  ——48
  老庄躲在自己的词语里独酌
  ——49
  也有因过于雕凿而失态的败句:
  所有的灯火都梦想成为灯火
  ——29
  比大高原更高的是羊的伤势
  ——35
  漏出被琐碎和生活包裹着事物的内核
  ——37
  在动与静的结合上,宗教情怀与现实关怀的结合上,长诗《幻河》也取得了一些经验。这里,不再展开。
  我们正处在世纪之交,两个千年之交,过去的成就要靠我们总结,未来的幸福更要靠我们创造。时代需要现代史诗,人民需要现代史诗。让我们创作更多更好的现代史诗,献给祖国,献给人类吧!
  2000年1月12日~1月20日写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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