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岁月不老情——成幼殊的诗歌创作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5日16:00   作者:蒋登科
  本家诗人屠岸(蒋壁厚)来信,专门介绍他的同辈诗人成幼殊及其诗歌创作,而且叫诗人寄来了诗集《幸存的一粟》。屠岸先生在信中说:“成幼殊女士是我半个多世纪以来的诗友,是一位卓有成就的、真正的诗人。早在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她和一批诗友,包括我,成立‘野火诗歌会’,出版油印诗刊。她的诗歌作品在四十年代即在上海的报刊发表。她还是一位歌词作者,她作词的歌曲在当年进步学生运动中起到很大的鼓动作用,唱遍上海和江南一带。”信中还说,他没有任何其他要求,只是希望我对成幼殊女士的诗集抽暇一阅。屠岸是我敬重的诗人,他对诗歌艺术的执著令我佩服;他那善良无求的面相很像我的老师邹绛教授,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读着这封信,我首先为他们那一代人的深厚友谊而感动,数十年的岁月沧桑,没有消磨他们对友情的看重,“一个‘老’字,只加在‘友’字之上”(成幼殊《回应》),我甚至突然想起了2003年11月在温州举行的唐湜诗歌研讨会上,屠岸先生一谈到友情,就热泪纵横的情景。这封信,带我进入了成幼殊女士的诗歌世界。
  作为一个学习诗歌研究的人,我实在做得不够,过去没有读到过成幼殊女士的作品。读到《幸存的一粟》,才知道,她从20世纪40年代就开始写诗。取笔名金沙,是因为她感觉到“二十岁的年华,/如闪烁的金沙,/青春是美丽的,/就连沉重的悲哀,/也清澈如溪水”(《金沙》),体现了诗人对青春与生命的热爱。诗集共五辑,一半以上是40年代的作品,可以看出她的创作主要集中在青年时期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50、60年代的作品不多,比较集中地重新创作是在80年代以后。她前期的作品多写个人的点滴体验,有梦幻,有追求,也有苦恼;后期的诗多与外国文化有关,这也许与她长期从事外交工作密不可分。这两个时期恰好与中国新诗发展的两个重要高峰相应,足见幼殊女士的创作与新诗发展保持着一定的内在关系。
  幼殊女士的诗有时抓住瞬间感受,通过色彩、环境的衬托,结构出美丽的诗意图影。《绯光》是写给她姐姐的,“当蝙蝠鼓着翼翱翔,/夕阳的余晖映上窗,/你自窗口转身去琴旁,/那绯红的光彩落了你一身。//我见到绯光轻拂过你左手,轻拂过你的腰身,微倾的头,/迅速悠游,又拂过你寝衣的宽袖,/啊,我邀你再做一次画中人!”光、人、环境构成一幅美丽的诗意画卷,如现实景色,又如心灵写意。人当然也就像是“画中人”了。另一首《桥前》在艺术上也有这样的特点:“雨后的暮春之晨,/紫藤的淡色朵儿/垂遍了桥架,/铺满了桥板。/这桥前/站着个怕践花的人/看清风撩起衣裙/独入碧栏。”仿佛只是客观描写了诗人见到的景色,但她在构思上是别具匠心的,暮春与花朵对应,人与物对应,其实暗示了诗人内在的情怀。这种手法与现代主义诗人所主张的客观化、戏剧化手法很相近,或者说,诗人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一些西方艺术手段的影响(当然,如果做更深入的考察,我们会发现,这样的手法其实在中国传统诗歌中是非常普遍的,比如马致远的《天尽沙·秋思》,等等)。这样的诗,放入新诗选本中,是不会逊色的。
  她的更多作品则是抒写了面对人生、现实时的种种感受与思考,以及一些独特的人生哲理。《苏州河岸拉纤歌》写的是拉纤人的艰难,映射出当时社会的一个侧面,“这边岸上堆的是破棺材,/装的是枯骨,唉哼,和怨鬼”,但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并没有因为恶劣的生存环境而自暴自弃,他们“淌着汗,唉哼,用着劲拉绳,/没有讴歌,步伐沉沉,/一心往前走,逆着波流。”诗人对他们的歌唱,其实是对生命给予了关爱,也暗示着对社会现实的强烈不满。《挤电车的歌》是一首带有叙述意味的诗,诗人以细致的笔触刻画了各种挤电车的人的表情、行为、心态,揭示了40年代上海普通人的生活画面,其中当然也有诗人的评判,甚至蕴涵着诗人对当时人们生活现状的关切,“不在偷,不在抢,只是贩点货物出进城,/从中赚他几个钱,来支撑多做几日人!”这样的诗行活脱脱写出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和人们的生活情景。可以看出,诗人对普通人怀着特殊的关爱和同情,《柴船里》、《农妇》等作品更是直接抒写了对普通人的温暖关怀。诗可以充满想象,但真正的诗是无法离开现实的,无法离开对现实和人的同情。诗人由同情而生出了改变现实的愿望,在“苏州河沉重的忧思”中,诗人发现了孩子眼中满怀的渴望,“不会么,/一天,猛的跳起,/在万里乌云下,/像一声嘹亮的春雷?/苏州河的波纹,全变成笑涡!”(《柴船里》)小小的柴船成为一个时代的缩影,也是诗人寄予希望的地方。她已经发现,“仇恨的种子啊,/在忍回的泪影下怒茁!”(《火之祭》)为了这种大家共同的希望,诗人甚至关注着远方的大渡河,“大渡河中的英雄呵,/恕我,为你们堕泪!/中国的大地/在你们的鲜血中翻身!”(《大渡河中》)。遥远的流血,在诗人看来就是生的希望。
  成幼殊也许没有苦心经营诗的形式,甚至没有对作品进行过多的打磨,但她追求诗的真。屠岸在诗集的序言中说,“幼殊的诗的本质是‘真’。一切都是真情的流露,真实的感受,无论笑声还是泪痕,回顾还是前瞻,梦幻还是现实……从她的诗中,可以看到一位女诗人同时又是女战士的真实的姿态、真诚的灵魂。”这种真,体现在诗人充满渴望、追求的情怀,体现在诗人对生命的热爱,也体现在她对青春忧郁、苦闷的歌唱。这在40年代的主流诗歌中是不多见的特色。在战鼓声声的年代之音中,幼殊女士同时以另外的方式记录着自己的心路历程。《流星》、《苦叶》、《圣诞夜归》一类的诗,即使充满“悲哀”、“惶乱”、“荒诞”,也是因为追求而生的,“为流星,那惑人的美丽而哭泣”,她甚至愿意为了这种追求而自我流放:“甘心颠沛到天涯,/只不愿销蚀了年青的心,/远去,远去,远离了所恋的家,/就为真实的生而死又有何怨?”这中间有一种明显的男性的气魄,给人细腻、柔弱感觉的诗人其实有一颗坚强奋进的心。对爱情,诗人也充满渴望以及渴望之后的失落,但她的情感始终没有没落,她善于在忧愁、苦恼、困惑之中发现新的动力和希望。
  我读过不少文学史、诗歌史著作,但几乎没有见到任何关于成幼殊或金沙的记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遗憾,但我觉得,敢于真实表达自己的诗人,敢于通过自己的心灵体验表达具有普视性的人生哲学的诗人,最终会得到读者的认同,也会得到历史的青睐。诗人一直“怀着感激,要反映出灿烂的阳光”(《金沙自白》),阳光是谁都喜欢的,人们也喜欢穿过忧郁、沧桑但充满了阳光的诗篇。
  《幸存的一粟》在编排上也是一本值得关注的诗集。虽然幼殊女士的诗并不难懂,我们甚至仅仅通过文本就能够较好地理解诗人的创作心态,理解她的情感脉络,但诗是内在的,有些看似简明的语句背后有时也包含着我们难以揣测的心理动因,在阅读时难免会出现望文生义的情况。诗人郑敏在给我的信中多次谈到,她的诗比较难解,主要是因为它们包含的“潜文本”较多,仅从字面难以完全把握,于是她建议,现代诗也可以像人们研究古代诗歌那样,加以详注。我同意她的看法,曾多次向朋友们谈起这个建议,并试图找机会进行尝试。幼殊女士在编《幸存的一粟》时,也许并没有考虑要为读者解读“潜文本”提供背景信息,更没有听到过郑敏先生的建议,但客观上却达到了这种效果。这是一部图文并茂的诗集,插入了许多与作者的人生经历和创作历程有关的珍贵照片,对某些历史事实或诗歌所涉及到的人物、事件也以散文的方式进行了详细说明,使我们在阅读诗歌作品时能够很容易地就回到当时的历史语境,回到诗人的创作心态,从而更好地把握诗人所要表达的情绪体验。幼殊女士后期的诗,更见清醇,朴素之中见深沉,也更多哲理意味,体现了对生命的更深理解。要了解她的这种变化,读读她的经历,读读她对生命的挚爱,就可以理解了,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可以说,《幸存的一粟》既是诗人的生命记录,也是诗人创作心路的集中体现。
  感谢屠岸先生的推荐,也感谢幼殊女士赠书。她是一个真正热爱生命的诗人,虽然不是为诗而活着,但她的诗来自她真实的人生体验。她有一首《自我评估》可以做证:“我曾觉得,前半生是浪费,/写了些诗,做什么?//我又觉得,后半生是浪费,/没有写多少诗,怎么还活着?//也许我一生都是浪费,/世界不缺少我这一个;//但是,也不算是浪费,/既然每一棵树都摇曳出绿波。”在她的身上,诗与生活是无法分开的。生活赋予了她诗的灵感,诗歌美化和充实了她的人生。
  2004年1月6日,草于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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