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与王安忆对话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3日13:00   《中国教育报》 沈祖芸

阅读,从《诗经》开始
   
    ●您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给我印象很深:“森林,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但是它却实实在在地改善着你的呼吸”,您用它来形容文学艺术对丰富精神世界的价值?
   
    ○这几年,人们的经济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观,尤其是现在又加入了WTO,要参与全球背景下的市场规则,这对人们的价值观念是一个挑战,因为市场是以利益为驱动的,它很容易使人们变成经济利益的动物,而忽略了精神的价值。
   
    养育精神的最好途径是文学艺术,对此我提两点建议,第一是要提高文学艺术品质,有些东西看起来也许并没有最广大的消费市场,但是有它和无它是大不一样的,就像森林,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但是他们却在改善着你的呼吸。第二是推广文学艺术的普及面。我曾经看到过一份学生假期的书单,是哪个教育部门推荐给中学生阅读的,其中全部都是知识性科普读物和社会名流的成功经验,没有一本文学作品。由于考试制度的严酷,学生对于课堂以外的阅读开始渐渐失去了兴趣,学习变成了功利行为,这严重影响着他们吸收精神方面的养料,所以,我建议从小学起就要开设阅读课,初中、高中直到大学。
   
    ●您认为现在青少年的阅读状况如何?
   
    ○现在青少年的阅读状况不容乐观。他们首先对阅读没有兴趣,其次是没有时间,还有就是读书学习都带有了功利性,和学习考试有关系的书多读一些,没关系的就少读或者不读。我发现有些青少年对汉语缺乏兴趣,倒是很热衷于一些外来语,我觉得这与学校教育没有多大关系,却与整个社会和时代有关。其实汉语是非常好的一门语言,但是它又很难经过归纳一板一眼地教给学生,所以关键还是要靠阅读,大量的阅读。但是我感到有时候开给学生阅读的书目太强调了与时代结合,而有些文化是经过千百年地积累的,这种积累和沉淀下来的精髓很宝贵,不能因为它不够现代而忽视它。
   
    ●如果让您来定书目的话,您会推荐什么作品?如果学校开设阅读课的话,您认为应该讲授些什么内容?
   
    ○如果让我来定书目的话,我会推荐一些经典的东西,比如一些文学理论或托尔斯泰的书籍。开设阅读课的话,我认为应该好好读一读《诗经》。
   
    ●《诗经》?您认为它适合中小学生阅读吗?
   
    ○是的,《诗经》琅琅上口,适合从小学到大学的各个年龄段的青少年阅读。《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它是中国韵文的源头,是中国诗史的光辉起点。它的形式多样:史诗、讽刺诗、叙事诗、恋歌、战歌、颂歌、节令歌以及劳动歌谣样样都有。它的内容丰富,涉及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读着《诗经》,体会着风雅颂、赋比兴,你就会像被领进一个河汊密布的地带,弥漫的水雾扑面而来,模糊了你的玻璃镜片。《诗经》本身就是一条河流,一条文字之河。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永远生活在《诗经》的下游,感受其芬芳,接受其哺养。
   
    是讲课,不是作秀
   
   
    ●1994年您曾经在复旦大学当过兼职教授,是吗?
   
    ○不是什么教授,只是讲课而已,讲过一学期。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因为我从未读过大学,大学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先是觉得没必要自己做学生,尽管没有系统地学习,但在20多岁的时候,我就经常去各大院校旁听、参加英语补习班、积极地吸收古典文学知识。其实,自己随时随地都在学习,不必跑到学校里,这种方式对自己来说效果未必好。于是,就只能选择讲课了。我希望通过讲课,对自己的小说创作有个再思考的过程,同时寻找一种压力做总结和归纳。
   
    ●在复旦讲课,会有压力吗?一学期下来,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在复旦大学讲小说写作。起先我很担心这门选修课不会很受欢迎,也许头两节课可能有学生,新鲜劲儿过去以后,人就会越来越少。但是我一直做着认真充分的准备,内容充实。我不会讲自己的写作,而是用名著来说明、分析理论。尽管备课很有压力,但当走上讲台,会很兴奋,学生们纪律很好,不只中文系,其他系的学生也过来旁听。教师节的时候,我还收到签了全班同学名字的贺卡,很受感动。我的收获和当初选择上讲台的出发点是一致的,一是有了课堂生活经验,二是对自己的思想进行了归纳整理。所以,一学期的课结束后,我就将这些课的内容整理出来出版了《心灵世界》。
   
    ●听说复旦以后,又有许多高校想请您担任客座教授:您没有答应,为什么?
   
    ○我是来讲课的,而不是作秀。我认为,新的思想形成需要很长时间,如果有新的想法,我可能还会再试一次。我是个不善于说话的人,在课堂上也不善于调侃,一学期讲二十几节课,必须有足够的内容,所以并不是很轻松的。我没有余秋雨那种演讲的魅力,但是我有内容,我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想过的,不加虚构,这是我的自信。我不太爱开玩笑,课堂气氛比较严肃。我惟一感到不习惯的,是教室大自己的声音小,又没有麦克风,只能提高自己的嗓门,非常吃力,我实在很佩服职业教师的嗓音。
   
    写作就像织毛衣
   
   
    ●在复旦讲课的同时,您开始了《长恨歌》的写作。后来因这部长篇而获得茅盾文学奖和“最杰出的华文作家”的桂冠,一位评委这样评价:“王安忆的《长恨歌》描写的不只是一座城市,而是将这座城市写成一个在历史研究或个人经验上很难感受到的一种视野。这样的大手笔,在目前的世界小说界是非常罕见的,它可以说是一部史诗。”对此,您是怎么看的?
   
    ○又讲课又写作的那一年我过得非常紧张。得奖对我来说的确很高兴,但也觉得是一件自然的事情。从1979年发表第一篇小说以来,我已经写了21年了。这21年里,我从来没有松懈过对写作的努力,我一直以诚实的劳动对待每一个字和每一个句子,写作贯穿了我的整个生活。所以当回报来到的时候,虽是意料之外,却也感到是情理之中。我想到中国的一句农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当然,还有一句农谚是:风调雨顺丰收年。
   
    我在写作上走过的每一个阶段,都受到文学界前辈与同仁真挚的关注与宽厚的评论,大家总是善待我,使我一直保持着向上的决心。在市场经济带来的消费社会,文学似乎变成了一个冷清的话题,其实不必沮丧,也许正是它的真实性质,它总是避开外部的喧哗,而在寂静的内心深藏着。
   
    ●您写长篇巨作《长恨歌》和您平时喜欢看推理小说有内在关系吗?
   
    ○也许有吧。我很喜爱看推理小说,最喜欢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我家卧室中有一书架的推理小说。我看这些书不光是看破案,主要是学习他们表现人性的方式。
   
    ●看过您作品的人都认为您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那些层层叠叠、杂乱无章的琐碎生活都能被说得淋漓尽致,比如读《长恨歌》。
   
    ○我还是踏着“现实”的步点,一步步地往前走。其实生活本身就只有那么一点内容,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一样的生活,大家观察到的也都差不多,而大家写出来的作品不一样,这要看你理性准备有多少。如果你的理性充分,你就深刻,就和别人不一样。写作就像织毛衣,需要很有耐心,从底上开始,一针一线织起来,而且起头最难……
   
    城市需要文学精神
   
   
    ●您走马上任后,一直特别强调文学精神。在各种场合,您都提到了文学能提升一座城市的格调这样的观点,为什么?
   
    ○我们知道大众化的文学已上了市场轨道,而“小众”的、严肃的文学始终比较沉寂。严肃文学相对冷清些,这很正常,令人担心的倒是文学的市场化、时尚化,使得很多人对文学的标准产生了怀疑,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当今年轻人对文学的看法。他们看不清文学真正的趣味、立场和美学追求,对什么是好作品,什么是不好的作品,渐渐失去判断。所以,在这个时候,文学精神很重要,一座城市有没有文学大不一样,文学提升它的格调。真正严肃的作家应当有市场之外的、更高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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