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捡一片乡村精神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3日15:00   中华读书报 贺绍俊
 

  现代化的一个重要标志是都市化的规模越来越大和速度越来越快,它对文学造成的直接影响便是都市文学的兴起。都市文学当然不仅仅指文学所涉及的题材内容,更主要应该指文学作品中透射出的都市精神。最近研究日本文学的专家陈喜儒在与我聊文学时,对眼下的小说发表了一番感慨。他说中国作家对都市化现象的关注,与日本作家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所关注的内容十分相似,如写都市中的白领,写欲望化,但他认为中国作家在小说创作中所体现的思想深度和批判意识还没有超过日本作家在三四十年前的水准。我没有读到日本作家的作品,不敢做这样的对比。但他特别说到,当年日本在都市化进程中,城市严重侵吞乡村土地,造成一系列的社会问题,这些都在作家的作品中有深刻反映,遗憾的是,在中国当下,却几乎读不到这方面的作品。在这一点上,我也敢断言,中国作家远不如日本作家。都市化带来的农民问题,包括新一轮的失去土地,在当下的中国也是相当严重的,不能说当前的文学作品中没有反映,但从我所读到的一些作品看,那只能用浅尝辄止来形容。也许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按说中国文学的乡土情结是十分浓烈的,即使是“五四”以后的新文学,乡土文学也一直是一条不可忽视的主脉。都市化既然带来了新的乡村问题,就应该给乡土文学提供了新的资源新的视角,但目前我们还没有看到以这种新资源和新视角酿造出让人感到醇厚的乡土文学新酒,相反,乡土文学的这支主脉倒是越来越式微了。

  我记得看到过这样的理论观点,以为乡土文学后撤,都市文学兴起是文学进步的表现。对此我不以为然。乡村与城市,不过是人类文明的两种基本元素,转换为审美方式后,一种是静穆的、守成的、精神性的,一种是进取的,创造的、物质化的。二者的互相交融、冲突,构成了风格多样的文学样式。周全的都市文学其实是内在地包含着乡土精神的。所以,当下乡土文学式微的症结并不在于乡土题材作品的匮乏,而在于乡土精神的失落。

  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孙惠芬的被人们关注,就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孙惠芬是一位仍然带着清晰的乡土气息的作家,她的作品也基本上离不开她的家乡——歇马山庄。今年初,就有她的两个中篇相继在两家刊物推出。一个是《北京文学》上的《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山花》上的《给我漱口盂儿》。我读孙惠芬近期的小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它让我回想起当年在农村时,妇女仨仨俩俩聚在一起拉家常的情景。孙惠芬的叙述似乎是絮絮叨叨,像小溪曲曲弯弯地流淌过去,所絮叨的内容也是那些张家长、李家短的日常生活琐碎细节。虽然这日常生活琐碎细节构不成惊心动魄的矛盾冲突,但这种拉家常的叙述却吻合了人们对文学的某种期待,这是一种对人伦常情的期待。中国是一个以伦理道德构建起来的社会,人们的情感表达都循着严格的伦理秩序进行,因此中国传统的乡土精神也是人伦常情的栖息地。孙惠芬很细腻地描写出人们在规定的秩序下如何充分传递各自的情感意志。这在若干年前,也许难以引起读者的兴趣,但经历过一轮都市欲望化的狂欢之后,人们逐渐有了一种情感的饥渴感,于是就从这种人伦常情中找到日常化的亲切。孙惠芬很适时地走了过来。但再亲昵的絮叨也无法把人们拉回到过去的秩序中,那么我们应该营造一个什么样的对话场景呢?作者的小说表现出这一困惑。在《给我漱口盂儿》中,奶奶最后摔碎细脖子杯的碎裂声也许会让我们的心灵感到尖锐的刺疼,但我知道,夜过之后,歇马山庄照样在一片静谧的雾蔼中苏醒。如果要细究这个细脖子杯的象征寓意,那么可以说,摔碎的不过是乡土精神的外壳,作家们则应该思考,用什么方式来盛载流溢着的乡土精神。

  而真正让人们感受到乡土精神震撼力的则是另外一篇小说,北北的《寻找妻子古菜花》,发表于年初第一期的《人民文学》。小说的题目显然已经确定了两个主人公,李宝贵和他的妻子古菜花,但小说的进展却出人意料,两个主人公将另一位配角烘托得更加光彩。这就是那个弱女子奈月。她刚刚走出来时,是那样的平庸,矮小,但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我们会感到一颗强大心灵的逼仄,而不得不肃然起敬。她的可敬之处,是坚守着自己的心灵,坚守着心灵中的乡村精神。奈月独自站立在山上,以身体护卫着山林,这种壮举也许有些模式化,而我更感动于她那些看似软弱却内心顽强的行为,如她一次又一次的沉默的抗争。她的执著、坚韧,她对爱情和理想的憧憬,难道就不能说是中华民族乡土精神的至高境界吗?作者北北显然对这一形象满怀着同情和悲悯,这也是一位作家对于乡土精神逐渐失落而表达的悲愤之情。在当下,强调奈月这个文学形象的意义也许并不过分。当年,鲁迅先生揭示民族劣根性,塑造了阿Q形象,鲁迅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我也感觉到,鲁迅对于阿Q的哀和怒,笼罩在无情批判的阴影之下,而缺少了对于弱者的悲悯。今天,我们也许仍需要卑琐的阿Q来激起民众的批判勇气,但我以为,我们更缺乏像奈月这样的形象,她传递了我们民族本性中生命延伸的信息,她唤醒读者的慈爱之心和悲悯情怀,也使读者有了敬畏和仰慕的觉悟。不足的是,奈月的形象在这篇小说中还没有充分地树立起来,毕竟她是配角。或许作者也没有把注意力完全移到奈月身上,她心有旁骛。年初我就同时读到北北的另一篇小说《扑通一声》,写都市里官僚之道,那种贪官摇身一变成了清官楷模的结局,多少有些似曾相识。我以为北北写乡土胜过写都市,我倒希望她能自由而又自觉地释放内心生长着的乡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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