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惠芬的后花园——理解《街与道的宗教》的几个关键词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3日15:00   辽宁日报 周立民
 

  真诚——伤痛

  我知道文字在一些人眼里就是“码字儿”赚钱的工具,然而对于另一些人,它则是生命气血的凝聚,每一次书写都是生命的蝉蜕,决不是轻松和随意的事情。孙惠芬可能就属于后者,正因为如此,她能以饱满的热情来创作这部自述性作品,我愿意把它看作一次精神仪式,是孙惠芬完成与童年告别,对乡村记忆进行梳理,自我面对和审视的仪式。作家打开了自家的后花园,这里的一草一木均与己息息相关,动了哪一个都能感到生命的触痛,作家经历与文本演绎内容的重合,毫不客气地把作家推到了前台,一个让她无处躲闪的前台,我不知道这究竟需要多大勇气?

  不论怎么说,这样的写作都是一次极大的冒险。在这里,真诚与否成为决定作品品格高下的标尺,真诚的倾吐会让人轻松,但人们都仅仅握着后花园的钥匙不想让人轻易闯入,而当不期而至的机缘撞开这扇门时,要直面自己的伤痛,还真得储备相当的勇气和决心。在“诗”与“真”二者中,“真”才是自述性作品的品格和精魂。这个“真”不是空中飘浮的柳絮,它是生命经验的沉淀,是对存在的诘问,也是灵魂的歌哭。用卢梭在《忏悔录》首章引用过的古罗马诗人波尔斯的一句诗,就是要:深入肺腑和深入肌肤。而那些不“深入肺腑和深入肌肤”的文字,它们永远都无法给人灵魂的震颤。

  在这个前提下,阅读孙惠芬的《街与道的宗教》(刊于《作家》2002年第6期),感受她的生命伤痛,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不是一本轻薄之作,伤痛是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是一个人最不愿意面对的记忆。倘若没有这种真诚,一个人是不可能如此直面自己的伤痛的。《街与道的宗教》中,面对往昔时光作者的犹疑、矛盾、惶惑是显而易见的,除了这段时光在作者内心中分量之重而外,从她的这种“在意”还可以看出作者真诚和执著的人生态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街与道的宗教》的写作,不是一个技术行为而是一个精神行为,在写作的过程中,作者经受了一次次的精神历练和情感劫难。

  日子——出走

  对乡村世界的塑造和感知,对自己童年生活和成长的追忆,构成了《街与道的宗教》内在的两个层面,它们交织在一起,随着“我”的成长不断展开。作为成长背景并影响了“我”成长的乡村世界,与作者有着牵扯不断的关系,但要理解它,还必须从“日子”和“出走”这两个关键词入手。

  “日子”不单是一个时间概念,在孙惠芬的笔下,它至少包括场景和人两个部分。场景是日子的物质形式,而人是日子的主宰者也是承担者。对此,我们首先必须消除这样的误解:认为作者对场院、粪场、小夹地、东山岗等场景尽情描写,是一个单纯的静态描述,是作为背景,作为体现辽南乡村地域特征的事物而进入作品的。更重要的是它们渗透着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气息,是他们人生哲学的体现。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会明白作家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前门和后门、街与道这些在常人眼中极容易被忽略的差距。在此,“日子”不是一个虚空的名词,它有着具体的物质形式,同时也传达着人与土地与这些生活场景的内在联系:它们相互支撑相互塑造。是人完成对这个世界的构建,反过来,这种存在又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人的心理结构和生活方式。与此同时,“日子”又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概念,它既没有起点,又不存在终点,让我们看到生命的进展、延续和轮回,我们可以体味出乡村人们对生活的态度。

  由街与道所构成的世界太狭小了,可是在这个舞台上要上演的生命故事却又那么漫长,是“日子”而不是“生活”,这里面有着对时间叠积的一种无奈的承受,对单调岁月的默默回应。在谈院子的时候,孙惠芬顺便做出了她对日子的理解:“所谓过日子,也便是指在院子里一日一日投注的精力、心力、时光。”试问一个院子能有多大?可就在这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间中却有一生的时光等着你去消耗,面对着这样的境况,几乎每一个人都放大了自己的毛孔和瞳孔,敏感地放大着哪怕是细微的欢乐。这样的日子,需要生命的坚韧和内心的强大承受力,在我对母亲的理解和五叔对母亲的指责中,在母亲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家庭的“和”的时候,在场院中分家的时候,我们似乎看到这些人的生活哲学,懂得了什么是生命的责任,懂得了什么是躲不过的劫数。

  “出走”正是在对这种日子的逃避中,才成为搅动人心的不安分主题。它把人们内心的期盼化作了一种具体的行动,人们太希望单调的生命中能有另外一种色彩了,不变的生活秩序带给人的精神压力越大,人们要挣脱的想法就越强烈。“道”是通向外部通向远方的,它连接着外部世界,却又无法抛弃起点,走得再远,这一端总有着一种无形的东西在牵扯着你,在作品的最后,作者在坟地前思考着家族亲人的命运时,曾说一代代人总是终点又回到起点,又总是“无数次出发”,为了逃避孤独又进入了另外一种孤独,生命的本质往往并未因过程的相异而不同,这与驻守算是殊途同归了。

  成长——记忆

  如果说乡村世界呈现给我们的是静止、缓慢和单调的话,那么个人成长和童年生活则是抒情的、不安的和混杂的。世界与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孩子是这个世界的探秘者,他们的成长就是不断地在墙上凿洞,不断地去发现墙后面的风景,从这些洞口中透进的光,让孩子兴奋也让他们眩晕,在情感的潮起潮落的一次次跌宕中,“我”与外部世界靠得越来越近。从最初尚在幽昧之中的世界,到纷繁得有些目不暇接的世界,从自己的家,到街上,到小镇,《街与道的宗教》中那个敏感的小女孩,珍藏着每一个让她惊喜的细节,《街与道的宗教》以童年视角,还原与再现了往昔时光,也展示了一个人成长的自然过程。同时,成年审视的目光若隐若现于文本内外,造成一种间隔的效果,使文章中又多了几分沧桑感。

  乡村世界单调乏味,精神重负持久而漫长,而成长中的伤痛则往往突如其来猝不及防。世界正是在这一次次的意外中展露了它的真实面目。当所有这一切,如块垒堆积在内心的时候,释放的渴望就变得十分迫切,但是生活并不那么慷慨,它赐予“我”的是独自行走的恐惧,折磨人的友谊,同学的嘲弄,心中的不安……而当一个人能够感受到孤独的时候,她内心的独立已经形成了……孙惠芬以无比精细的笔写下了这一系列的精神事件,还以实例补充了前面我们关于日子和命运的思考。

  我知道迄今为止的分析,极容易让《街与道的宗教》给人形成一种非常沉重的印象,这不是事实,也不是生命的本身。再浓重的生活现实也不能阻碍成长中的期待和欢乐,《街与道的宗教》其实还有另一种色调:那是轻快、欢跃和淡淡的哀愁,它透着孩童与世界最初接触的敏感反应,在希望和失望之间是更大的盼望和期待,生活和时序变化对一个人内心成长的影响,自我制造的欢乐,这些都在作者喷薄的情感中一一出场。这一部分文字,作者写得更自由更富灵性,如火焰般在不断跳动。这种叙述让我们触摸到了乡村世界的魅力和生命的光彩,这丰富的意象和更为汹涌的情感,给我们传来了泥土地的气息、自然的色彩和农家的安乐。

  作品中并没有过分的大喜大悲,岁月早已滤去了喧嚣,就是欢乐,孙惠芬也是紧压着双唇,让笑意在心底开放,贯穿在整个作品中的是一时绚烂之后的漫长平寂。对《街与道的宗教》的阅读,其实是与孙惠芬一同走路,跟她一起不安,一起迷惘,一起惊叹。人生没有结论,作家也没有义务给什么下结论,作家应当带着我们去感受去思考,为此,孙惠芬在作品中一“思考”,我就紧张,我真怕这些文字破坏了她营造的整体氛围,要知道对感觉的形象表达,这也是思考,而且还是一种不故作高深却更有力量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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