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和孙惠芬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3日15:00   南方周末 李敬泽
看来是很难。在2002年1月的阅读中,我没有看到一篇中国小说足以与美国作家艾格尼玛的《齐尔科夫斯基定理》抗衡。我的印象是,大部分小说家似乎对周围的世界甚少兴趣,即使对他那个“自我”也是浅尝辄止。“闪避”已成习惯,以至于写作正在变为花样滑冰运动,我们眼前是浮光掠影的表象、形式、观念和修辞。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我看重孙惠芬的中篇《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人民文学》第1期)。
   
    孙惠芬被“两个女人”这个念头迷住了:两个美丽的女人、两个新娘,潘桃清澈、高傲,李平宽阔、隐忍;她们相互眺望,就像在盛大的舞会上,两个最夺目的女士隔着人群若无其事地窥伺对方。后来,她们忽然发现人群围绕着她们,两个人竟站在了一起,于是她们就分不开了,她们看到对方身上发出梦想的光,她们是趋光的蛾子,而对方就是她们的灯。她们小心翼翼地相互敞开,让温暖的光晕笼罩……
   
    但这故事发生于乡村,那是萧红笔下的东北大地,而孙惠芬笔下的大地和乡村是绵长的、忧郁的。四时轮替、春种秋收,她仔细抚摸生活的质地,让粗糙和坚硬变得柔软,并饱含诗意的汁液。但是,这里有一处难以消除的块结:潘桃对城市怀着向往,李平心中埋藏着对城市的记忆,而男人们离乡远走,隐没于城市。城市是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破灭的根源,它是阳性的,它像个男人,他诱惑、他抛弃、他冷漠而又激越,在这样一场“恋爱”中,乡村的内在生活遍布幻觉、遍布伤痛。
   
    最后,两个女人分开了,她们形同陌路。是潘桃背叛了友谊,她说出了李平当年在城市的隐秘——无非是当过“小姐”。于是,灯熄了,光晕散去,李平和她的男人之间不再有“爱”,不再有湿润的雾气,只剩下干燥的、生儿育女的“日子”。
   
    站在乡村的立场上,孙惠芬处理了我们时代的一个重大主题,但“重大”没有使她的笔变得迟钝、粗放,她始终是轻盈的、灵敏的,她耐心探测人性的微妙反应,这使得潘桃成为丰富、充实的艺术形象——我没有提到李平,因为有朋友说,他觉得李平有点“不可信”,我想问题不是出在一个经过城市洗礼的女人是否会心甘情愿地“回家”,而在于作者未能非常准确地理清这个心灵历程。那是一团乱麻呀,她不由自主地“闪避”过去了。
   
    但是,我依然愿意想象此时此刻那两个女人正从某个遥远的村庄满腹心事地走来,这种“此时此刻”的感觉是亲切的,这是一种“现实感”,一种中国小说家普遍欠缺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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