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会《秦腔》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2日16:00   吴秉杰

  那是一种不忍心的与无法割舍的感情,一种深植于内心的、无法表达和无法实现的爱。那当然是挽歌,却要联系到岁月、生命、无数的乡亲;那还是善良,又看到它正被一次山体滑坡(小说中的情节),碾压或深埋于地心。贾平凹的内心始终是充满矛盾的,这可能正是作家和艺术家的特点。只有写文件与写论文才不允许内心矛盾,只有编故事的小说家才假设各种矛盾,又最终解决矛盾。而《秦腔》却并不是一部戏剧性、故事性强的小说。作者后记中说:他三稿四删地写作《秦腔》,是源于一种始终难以释怀的乡情,他要为故乡竖起一块“碑子”。但他最后竖起的,又是一块“无字碑”(小说中的情节)。
  我觉得看一个作家成长的道路、创作的轨迹,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解读他和他的作品。贾平凹八十年代前期的中篇小说(《小月前本》、《黑氏》等)受到普遍的赞扬,均是因为他写了改革及社会的进步;接下来的长篇《浮躁》则命中了时代的命门。其间,贾平凹开始“文化寻根”,写下《商州》和《商州初录》。他随后的创作发生变化,是由于他有了更多的怀疑。随着《浮躁》和文化寻根发展而来的长篇创作(《土门》、《高老庄》、《怀念狼》等)便思维逐渐闳阔,力图通向历史理性及民族文化的深层,有了更多寓言和象征的成份。而《废都》由于其颓废倾向和深入骨髓的痛感,激起了学术界的赞誉、社会的批评两种不同的反响。凡是写“两种文明的冲突”的作品(最好还能肯定后者超越前者),总是易于被我们的心理所接纳,它至少能给我们混乱的精神带来一些慰藉。但在现实中,又何倘真正有两种文明的冲突。一种文明被我们抛弃、越过或轰毁,而另一种文明并没有真正地确立起来。两种文明的冲突更多地还只是在我们的精神、想象之中。这就使和生活连着根、连着心的作家不免要感到迷惘、担忧和痛苦。贾平凹后期的许多作品都与这种矛盾、痛苦有关。
  有爱心的人是幸福的,也是易于被伤害的;无爱心的人是无根的,又是易变与靠不住的。《秦腔》中写到了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如夏天义到七里沟淤地、垒石造田和故乡许多农田的荒芜;但又不限于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它要表达的根本乃是一种信念、追求,生命的依托。它也写到了民间文化的衰落,如夏天智、白雪对于秦腔由衷的喜爱及秦腔仍无可挽回地走向了末路;但又不限于此地方戏、地域文化,而是要表达千百年来形成的道德、传统及一些精神的准则。有关历史哲学、文化发展的一些是非问题,作家这次并没有进一步地探讨,《秦腔》也没有贾平凹以前作品足以上升到某种观念的概括。然而小说中的夏天义、夏天智、白雪等人是可亲的,可靠的,而作为村支书、村主任的君亭,成名的作家夏风,尽管为人、为政亦无可指摘,甚至于在一些方面成就斐然,却还是让人有一种疏远的感觉,这一点意味深长。故乡与传统文化是融为一体的,它正在渐渐地离我们远去;而在当前社会的嬗变中,生活的序列与价值向度还是混沌一片,于是一种沉重的失落感便开始冉冉升起。
  《秦腔》可以认为是一部真切地描绘了当前农村(或缩小为西部、作者家乡)的生存状态的小说。许多人都在说写生存状态,但我们所看到的只是经过整理的历史与意识形态。贾平凹的作品写的却全是日常生活、家长里短、人情往来、利益纠葛。其中也有婚丧嫁娶、民俗的内容,农民负担过重、农民进城打工抛荒土地等社会的内容,但都被组织在“秦腔”那悠远、绵长的旋律之中。《秦腔》甚至于无法分出它的章节,更遑论各章节的故事标题,但它仍有着内在的统一性:引生对于白雪的畸形恋情贯串始终,他依恋的是传统美、善良和代表了传统文化的“秦腔”;就如他依附于夏天义、夏天智一样。而小说时时地和在各个情节的关节点上出现的秦腔,多数也只是曲 、曲调,不是有形有义的戏词;这似乎是一种渗入血液的旋律,无法读解、分析,而又充壅于天地之间。表现“疯子”暗恋时有许多怪诞的联想,可这也并没有使小说走向寓言体,仍是与某种生活的直觉、愿望有关;越出了理性把握的藩篱,也并不一定就要用非理性的方式予以概括表现,谁又能说我们的生活就完全合乎理性?《秦腔》的这种日常生活性,使我们进入作品故事情节比较慢,开始不免感到有些琐细、散漫,难以集中注意力,但它本身的生活气息与语言细节渐渐地发生了作用,一些人物,包括三踅、陈星与夏氏家族那些孝与不孝的子孙们(雷庆、梅花、庆金、庆玉、翠翠等)也渐趋生动,于是,我们就逐渐地读出了一种滋味,一种感动,浸润出了一片难言的惆怅思绪。
  面对当下生活现实而感到某些怀疑、忧虑和痛苦,对于文学的创造性思维而言,是一种可贵的动力,也往往是作家有价值的表现。因而这二十多年来,评论界始终关注和尊重贾平凹的创作。在历史的长河中,我们的“故乡”不断地失落(故乡包括自然的和精神的两个方面的涵义),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现代化是忽略个性的,而使我们的民族与世界上其它国家相区别的,是与我们的历史实践、生活内容相联结的民族文化。那么,我们的精神的、文化的故乡在那里呢?
  《秦腔》就是由此涌动而产生的重要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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