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精神栖处时的独语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2日10:00   王尧

  当散文逐渐有可能成为女人的“厨房”男人的“客厅”时,东北的素素转身面向“大东北”,而后有了“独语东北”系列散文。这是近几年散文创作中的一个需要注意的事件。我不完全赞成有一段时间对“小女人散文”的批评,因为“小女人散文”的话语权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对“小女人散文”的批评,包含了对历史叙事、精神高度的期待。在九十年代知识分子分化的语境中,有不少人对散文的精神性(深度与广度)有着特别的期待,我也在期待者的行列中。然而,期待者不能仅仅把握着一个尺度,“文化大散文”这个尺度。当素素写了“独语东北”以后,有论者急于把素素“独语东北”系列散文划入“文化大散文”一类,我是不赞成的。现在有一种奇怪的现象,把“文化大散文”视为散文最高的“品牌”, “文化大散文”几乎成了评价散文的一只筐。这样一种偏见诱使许多作家东施效颦,放弃而不是调整自己的创作路径。坦率说,素素有些犹豫,但她在调整中逐渐有了自己的坚定,有了属于自己的成熟和不成熟的表现。
  在“独语东北”系列中,如果有这么一篇文章可以称为东北的“地图”的话,那么便是《永远的关外》。这是篇毫无脂粉气也无婉约风的散文。尽管素素说她站在长城的心情“不再是骄傲也不再是愤怒”,但我真切地感受到她那似乎已经积累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壮烈的悲切,以及东北女性的“英雄”气。现在读这篇文章,我还可以想象出素素站在八达岭在向北张望时的眼光是怎样在北方的空旷里停留了许久。她在此时此地对“障碍”的理解,已经开始触摸到东北人精神的源头。她在山海关的意识是她对东北最本质的理解。站在那里,素素有了一种高度,也有了一种视角:“一个关外的女人,在山海关上看关外,是趴着墙头看自家院子的那种熟悉和陌生。是因为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审视东北,东北的许多景致是模糊的,影影绰绰的。现在它可是从未有过的清晰。”这样,“东北”的轮廓就依稀可见了。山海关使东北广阔而又逼仄,“当所有曾经行走在大东北的长城都没有阻挡的力量了,在东北人面前,还有山海关。山海关不是风景,而是一扇沉重的很难开启的门,它影响了自有它以后世世代代东北人的心理、观念、行为乃至生活方式。它站在那里好像就是要对东北人说,你在关外,你进不来。它一面让东北人因为人家闭关而自守,一面又让东北人困兽犹斗,更加地蛮气十足。惰性养出了东北式懒汉,野性便养出了东北牌土匪。东北人的粗犷和粗糙,东北人的自尊和知足,东北的肥沃和荒凉,因山海关而愈加生发开来。”体会到了山海关作为天下第一关对东北人的特殊意味,素素对东北的勘探始终有着刨根探底的企图,并始终有着让灵魂飞翔的愿望。
  这样的鸟瞰是必须的,当然一个散文作家不会止于鸟瞰。“东北”、“东北人”是具体的,有了具体,有了细节,才有东北“地图”上的村庄、河流、铁路、森林和其他。散文中的时空、区域存在于作家的神经末梢之中,常常感触大于想象,神韵大于形象。如此,素素笔下的“东北”轮廓才有了质感。素素的笔常常不是淡抹而是浓妆,譬如她写村庄的老态龙钟,写山的疲惫:“我走过许多村庄。它们大多老态龙钟,沉重地匍匐在黑土地上,仿佛并不害怕雪压,更害怕被风卷起。从那些村庄旁边走过的时候,即使在酷夏,也觉得它们仍在防范着严冬,那根僵硬的神经从未松弛过。”(《女人的秋千》)“原以为冬天去辽西,辽西才像辽西。没想到夏天去辽西,辽西更像辽西。那庄稼太矮小了,遮不住辽西的山。那庄稼是季节安插在这里的过客,一场秋霜,它们就将踪影全无。绿色在这里显得刺眼,它的那种隔膜和匆忙,仿佛是故意来伤辽西的心。它使盛夏的辽西比冬季的辽西还苍凉。辽西的山并不高,但它们绝对是山,曲线优美,迤迤逦逦。偶尔地也在高耸和挺拔。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不论它高或者低,它为什么那么光秃,石化铁化尸化一般,与阳光河流雨伞花裙近在咫尺却恍如隔世。那些没有生命的山,让你感觉辽西是赤裸着的,那些山是被榨干了乳汁的女人的胴体,它们疲惫地仰卧在辽西,死了仍然在做辽西的母亲。”(《绝唱》)
  应当说,素素是想真正地贴近东北的山林和平原,惊心地感觉它的神秘和不可思议。这种贴近是试图抵达东北历史的深处并洞察现实种种。这种方式在九十年代通常是“文化大散文”的方式。素素在《煌煌祖宅》中写道:“一路走着,突然就能拣拾到某个民族扔在历史上的那些散乱的碎片,由那碎片,就可以拼接出一个不完全是喜也不完全是悲而是悲喜交加的故事。”这个提法类似于余秋雨所说的“文明的碎片”。她去东北就是用散文的方式“拣”和“拼接”“东北”的故事,“在大东北里面寻找那些让我陌生又让我感动的历史风景”。毫无疑问,素素不能不受到“文化大散文”的影响,像《空巢》、《煌煌祖宅》、《痴迷的逃亡》、《笔直的阴影》等,都可以看到“文化大散文”式的“叙事”与“分析”,“文化大散文”对素素的启发和影响在局部是积极的。但是素素自己的写作个性与“文化大散文”之间的缝隙是明显的。她可以由对文化典籍、历史遗址与文化名人的解读进入历史,但是重新诠释文献典籍,作旧体诗歌的今译并非素素的强项,她无力反拨但也不能追随“文化大散文”的学术化倾向。素素进入历史时的思索是追问式思索,不是判断式的思索;是放飞想象的思索,不是建构理念的思索。登高远望而后大发宏论,免不了空洞与抽象,素素一旦这样做了,就给我们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文体也失去了均衡之美。素素贴近“东北”的方式,是“蹲下去”“抚摸”它们。在读到《绝唱》中的这段文字时,我觉得素素此时进入了自己的相对成熟的一种状态:“小雨把那些远古的石头湿润了。我蹲下去一一地抚摸它们,想象我的手与古人的手重叠。”
  相对于《空巢》、《煌煌祖宅》、《痴迷的逃亡》、《笔直的阴影》,我更喜欢素素的《烟的童话》、《火炕》这类散文,因此也更愿意把她这一次贴近东北看成是一次“私人性的寻访”。在“独语东北”时,素素最为从容的是倾诉只有女人才感受到的“私语”,这让我想起素素在《老沟》中说的一句话:“好像做个女人,就得有金子做的首饰。”当素素由“民间”由“日常生活”进入东北时,她的散文就显得纯和圆融,《烟的童话》就是这样的作品。一个作家的童年记忆、文化启蒙、成长背景对创作“风格”的影响在这时就凸现出来了。我觉得,在“独语东北”系列散文中,真正构成本体的还是包括“瞎话”、“二人传”在内的“俗文化”,作家后来具有的“教养”、“精英文化”则是舞台上的追光灯。就像素素意识到的那样,“人其实是活在特定的旋律里的。”
  素素对东北精神的思寻往往集中在对人性的揭示上。《黑颜色》对土匪现象剖析的独到,不在于她说了土匪“将人性的丑张扬到了极致”的话,也不在于直言不讳地说“后代的东北人在大发豪气的时候,疑疑惑惑隐隐约约地看出些匪气”,而在于素素发现那些可以叫出名字的土匪没有一个不是闯关东的移民者或他们的后代,一旦把土匪置入移民文化的背景里,素素的心便被“触疼”了:“东北从来就不是梦幻的,我们祖先也不是朝圣者,他们成群结队地来,所面对的就是死或者活。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东北于是被追逐和洗劫,喧哗和陷落。”这与其说是东北的宿命,毋宁说是人性的宿命。土匪是人性的黑洞,“老沟”则是淘金者的陷阱。“在金子的光芒里,男人女人都是怪物。金子永恒,人不永恒,这或许就是人比金子可悲的地方。”“淘金者被金子吸引,女人则被淘金者吸引。那漂在河上的胭脂,其实是女人空壳的青春。”“金场和妓院,是淘金者的陷阱,他们永远也回不了家。”因而“老沟”也就成了上帝设置的圈套,这个圈套当然永远存在着,而悲哀在于至今仍有人向它靠拢:“今天的淘金者是昨天的淘金者的后代,他们虽然在这里安下了家,仍然还习惯于流浪和迁徙。他们永远不知家在何处,永远行走在欲望的荒野上。”在《老沟》这篇散文中,素素提到了具体而又抽象的“西部”,她试图在更为宏阔的背景上来打通抵达人性深处的路径:“老沟的故事让我想到我从未去过的中国西部。我不知道西部有没有金子,只知道西部有黄沙,知道自古以来,去西部的路上也很拥挤。去西部的人没有一个是为了生存,为了金子,他们或是去寻找一种精神,或是为那种精神去死。老沟有金子,所以向老沟走来的人,脸上只有渴望和欲念,而看不见朝圣或殉道的表情。”在《绿色稀薄》中,素素再次说到了“西部”:“曾有人将圣洁的西部喻为天堂,将喧嚣的东部比作红尘。东部许多人背起了行囊上路了,去西部寻找精神的殿宇。去西部的人认为神在西部,神使西部没有生命却包容生命。去西部的感到自己只剩下灵魂在走,是梦中的行走,被神灵托举着。我没去过西部,却能想象出西部给人怎样一种震撼。西部不怕火也没有火,西部的自然亘古如斯,西部的人永远是那自然的一部分。这是西部的魅力。令人不解的是,东部的人从未放弃过欲念,暴殄天物之后再去赞美西部,是忏悔,还是为了解脱?”素素在对绿色稀薄、自然化生存方式消失以及随之而来的东北人野性的苍然力量消失的忧患中,写出了她心灵的疼痛。
  当然,我们不能不注意素素对“东北女人”的解读。素素说在她的文字里,一直是与乡村女人城市女人厮混的,并被她们多情地羁绊着。她独自奔向东北,就与逃避女人有关。素素书生气地说:“东北是野性的雄性的,我要将自己浸进阳刚的东北,伟岸的东北,呼吸一些粗糙的空气,给以往的脆弱和阴柔加进点刚性的东西,让人生坚强起来。”然而,当她真的走进东北,她还是遭逢了女人(不只是“伪皇宫”里的婉容)。关于女人,在素素的散文中占有不少篇幅。《留在江边的故事》、《无家的肖红》、《女人的秋千》、《消失的女人》。关于肖红,现代文学的人说过许多话,我觉得素素是真的读懂了肖红的:“十多年前我站在呼兰的那间院子里,站在风中,抬头看着空中一轮遥远的太阳,总觉得那是她的脸,苍白,孤寂,想家却又拒绝回家。”“此刻,她也许就站在人间或天堂的某个暗角,泪眼迷朦地望着缈远的大东北,望着家的方向,却不想向那里走近一步。”在“为什么还要来东北”的追问中,素素对婉容不无悲悯,她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婉容,婉容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一些古典的母性的体谅和悲悯”。素素就婉容说了不少深刻的话,譬如:“那种小心和紧张,那种柔弱和宁静,只能承载一小块蓝天,却给了她一个世界。”“婉容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头顶就笼罩着一大片祖宗洒下的荫凉,就有一条小路曲曲弯弯地让她有可能走进那座后宫。”“婉容是一个政治符号,却不属于政治,她与这座宫殿有关,却与所有的阴谋无关,她在这里,就是为了一个故事的结局,为了一个角色的完成。”这些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人们如果有兴趣还会从另外的角度来解读婉容;但素素在“历史”与人的命运、“政治符号”与生的自由这两者的缝隙中窥视到了疯疯癫癫的可怜而又生动的人生。在当下的语境中,素素没有把婉容演绎成一个通俗的故事,应当说是带给我一些欣慰。像大多数知识女性一样,素素在说到女人的命运时总带有一种警惕的眼光:“婉容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女人。这世界再也看不见这样一个女人,但这世界仍然有古典,仍然有虚荣,仍然有为一种东西执迷不悟的女人。更可怕的是,这世界仍然有让女人掉进去的陷阱。”素素身为女人,在散文中说的最狠也最坚决的话是:“女人淘米,却为人类造出了酒。”“这世间既有了酒,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是福是祸,女人已管不了了。”(《纵酒地带》)在读完“独语东北”系列之后,我曾经思考过素素的“女性意识”,我觉得“女人的秋千”是生动地凝聚了素素女性意识的一个具象。“在向那个村庄走去的时候,我已在心灵的打稻场为自己竖起了高高的秋千架。一种欲飞的感觉涨满了我。”在素素的散文中,这是个措词特别的句子。文章中那个虚拟的“打稻场”、“朝鲜族村庄”以及等待着她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秋千架,蕴藉了她“让灵魂永不止息地飞”的所有想象。素素写道:
  古人说,秋千解闷,驱邪。我想,女人在飞起来的那一刻,当然就不会觉得压抑和沉重了。那铅一样的阴霾,不知什么时候就无影无踪了,那脆弱的女人居然可以承受,居然在大起大落之间发出快乐而野性的大笑,说明女人原本就是健康的,仿佛听她在说,如果能飞到天堂,即使落到地狱也心甘。的确,女人是最有宗教感的。秋千是女人的宗教,爱也是。女人对家的虔诚,使任何人也诋毁不了她们,女人因为爱的无私而永远拥有自己的儿孙。女人身体里的韧,灵魂里的高,让她与男人一样顶天立地。所以秋千上的女人不但无闷,那种凛然更是无邪可欺了。
  我想,古典的男人有了马之后,把秋千交给了女人。于是女人就让秋千成了自己的坐骑。男人骑在马上喝酒消愁,酒能让他们灵魂起舞。女人站在秋千上忘忧,所以女人天生比男人浪漫。女人在秋千上放纵情感,张扬情感,张扬生命之尊,其实是对旧有的超越和背叛。因为女人从走进父系时代就总是内敛,总是克制,举案齐眉,胼手胝足,精神和肉体从未真正地松弛过。女人站在秋千上,才回归为人,才与古典有了距离。秋千是女人做梦的地方。当秋千将矜持的女人托起,她们便风情万种,用身体触摸风,触摸云,触摸无限和空,于是发现了生命最原始的秘密。
  
  这两段几乎是素素写得最放松和神采飞扬的文字。我想和素素一起思考的是:女人何以获得支撑和托起自己生命的“秋千”?
  素素的散文形成了一种弥漫着的范围,她的那种带有悲凉意味的精神性气息执拗在字里行间不断散发着,她让你悄悄地沉浸其中、让你有所思而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成熟的散文作家,他(她)的作品中始终存在着一种难以抗拒的气息,他(她)不是刻意营造而是无法掩饰自己精神的呼吸。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张炜的《融入野地》也会有这种感觉。我觉得,一个心智与艺术均成熟的散文作家,他(她)都会通过他(她)成熟的话语来传递精神的呼吸。我以为这是散文的力量,是散文文化的美丽。素素的一些散文让我感受到了那种属于散文所特有的审美魅力。在这个时候,你不能不相信:素素灵魂的一部分已经离开她自己而融入“大东北”了。这种状态,就像她在《绿色稀薄》中所写的那样,灵魂里面总有树的影子,而树又是她的童话:“在我的灵魂里面,总有树的影子。不是独立的一株,而是浑茫的一片。”“许多时候,树已不单纯是树的概念,它仿佛是我肉体的一部分,又仿佛是我精神的栖处,让我的内心总是涌动着湿润的亲情。我甚至有这样的感觉,树是母性的。而我是树放飞的女人。”此时的素素不仅贴近而且融入了“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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