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在素素的心中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22日10:00   谢有顺

  对于东北,我们除了在洪峰、迟子建等少数几个作家笔下,可以亲见一些它刚毅而粗犷的表情以外,更多的时候,它似乎都处于沉默之中,或者被所谓的主流文化阔大的身影所覆盖。尤其是在经济增长和西方话语优势成了我们生活中无可辩驳的神话的时代,东北也不幸地成了一个边缘的区域,它的历史,它的苦难,它内在的生命活力,一直没能被真正地照亮。当无限度的现代化正以民众急功近利的心理为基础,在中国的每一个角落展开时,大多数的东北人同样对它报以热切的眼神,再也无暇顾及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大地上那些精神的细节。因此,素素把这部解读东北的散文著作,取名为《独语东北》,是准确的,意味深长的。
  我喜欢“独语”二字。素素的意思,我想,并非指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在解读东北,而是由此强调她的解读是个人的,独立的,与自己的内心有关的。个人的眼光,心灵的自觉,精神的敏感,在我看来,是散文写作的命脉所在。离了它,写作就很容易隐入集体主义和社会公论这种旧话语制度的支配之中。我感到惊异,当文坛私秘话语盛行,女作家普遍都转向私人领域,寻求身体细节的援助时,为何同样是女作家的素素,却逆反着这个方向而行,决心从私秘话语的后花园出走,以寻找更为广阔的精神空间?
  
  我有一个计划,先读东北,然后走东北,再然后写东北……东北是我的母土,我得了解它,懂它,然后描述它……我向自己挑战;用女性的笔去写雄性的东北。
  ——《独语东北·自序》
  
  
  大胆的行动开始了。那是在1996年5月中旬,外表文弱的素素,经过几个月的案头准备之后,独自一人背着旅行袋向东北的深处走去,4个月后,才“满脸尘土皮黑意倦”地回到大连。我把素素的这一行动看作是真正的身体话语,至少也是另一个意义上的身体话语;与别的用身体写作的作家不同的是,素素的身体话语体现为一种精神实践,而其他的作家更多的则是体现为一种身体自渎。我喜欢前者,因为它蕴含着清明的理性和深沉和悲悯,而非仅仅将私人的经验和欲望的细节放大,或者使之无限地升华。
  但素素也要面临一个问题:在有关东北这个阔大的命题上,如何使自己的表达不致落入公共结论的阴影中?关于东北的雄性,关于东北雪景的壮丽,关于东北人的豪爽,关于东北的风俗人情,有许多人都写过,都感叹过,素素如何才能实施从这些俗常的话语中突围?我想起,素素在写《独语东北》之前,也有不少文字涉及东北,比如在《素素心羽》一书中就有这样一段话:
  
  走进大东北,就走进真正的北方。走进大东北,就走进冬季,走进粗犷,走进野性的森林。
  大东北是一种图腾,一种境界,也是一种精神。大东北十分的质感,十分的写意,雄壮得咄咄逼人。
  
  如此的描述听起来耳熟能详,它并不能真正展示素素写作的独特价值。真正的散文,最需要警惕的,就是继续依附在陈旧的话语制度上,平庸地谈论一些大而无当的公共话题。只有在语言中将自己那充满个性、自由且有锐利发现的感知贯彻出来,将文字引至思想、心灵和梦想的身旁,精神的奇迹才会在语言中崛现。也正是基于这一点,福斯特才有“假如散文衰亡了,思想也将同样衰亡,人类相互沟通的所有最好的道路都将因此而切断”的说法。今天,散文生产上的庞大数量之所以无法掩饰散文自身的贫乏,就是因为散文的写作普遍落到了公共话语的俗套之中,写作者援用的也多是被文化传统和意识形态暴力作用后的语言方式。个人精微的感觉,独特的心灵敏感,语言的及物能力,以及细节的准确力量,往往被悬置一旁。比如,当下追思古迹、缅怀历史的散文获得了崇高的地位,赞美者几乎无一例外地提到了其中的文化关怀、悲悯之情,然而,这些文化关怀、悲悯之情又有多少来自于作者的独创,而非人云亦云?
  《独语东北》的许多篇幅也属追思与缅怀的范畴。比起素素以前的文字,它更吸引人的地方在于,素素没有停留在以整体主义的方式来理解东北,而是凭借一次走东北的计划,把自己对东北的感情和认知化解到了山川、风俗、人情、历史的细节之中。这是作者对东北的一次语言上的细化和深入,它使作者实现散文写作中的个人性成为可能。尤其动人的是,面对历史和苦难的时候,素素不像一些散文家那样,只专注于王朝,权力,知识分子,气节,人格,忠诚与反抗,悲情与沧桑之类,也不用力去辩明某个人,某个事件在历史的地位,她似乎对在野的文明、异质的文化情有独钟,因此,她笔下的东北按常规的眼光看来并非正统,而是充满民间意味。
  
  东北原本就没有士大夫文化,俗文化一直就是汪洋大海……土匪成为东北俗文化里最叫座的文本。
                            ——《黑颜色》
  
  东北是野性的雄性的男性的,我要将自己浸进阳刚的东北,伟岸的东北,呼吸一些粗糙的空气,给以往的脆弱和阴柔加进点刚性的东西,让人生坚强起来
  ——《消失的女人》
  
  于是,素素写到了东北的酒,以及酒中的东北人:“酒在东北,就这样汪洋恣肆起来。酒是血管里的血肉体里的支撑,酒是暗淡日子里的福,酒是绝望之中的希望,酒在苦寒的乡村已自成习俗,酒在雪白雪白的原野则是一道油然而生的冻土景观。大东北似乎理所当然的就应该是一个纵酒地带”(《纵酒地带》);写到了东北人抽烟:“关东的男人大多是流浪汉,他们自己的人生无规矩,也不去规矩女人,他们宠惯女人的方式,就是任由女人抽烟。关东女人抽烟,还因为关东的土地过于沉闷。女人与男人一样过着漫长的冬季漫长的夜,寒冷和黑暗,同样也折磨着她们。这个时候就需要有烟,烟是苦难里的慰藉。”“男人的烟袋,烟锅大,烟杆儿短,便于出远门或干活。女人的烟袋杆儿长,烟锅小,是因为女人秀苗闲散。记得老太太出门时手里的那根大烟袋像拐棍似的,大姑娘的烟袋则是害羞似的藏在袖口里”(《烟的童话》);写到了东北的二人传:“乡间的男人是寡言的,女人的嘴也跟着笨起来。只有二人转,像救命似的,能把那种死气给点着。首先是唱二人转的那套装束,那种大红大绿,就把人的精神照亮了。再就是那男角蹲着走矮子,女角一支一扭浪丢丢的样儿,那种又土又屯的打情骂俏,油嘴滑舌,终于将那些寡言的男人嘴笨的女人逗得前仰后合。日子仿佛就有了激情,有了乐”(《移民者的歌谣》);写到了东北的足球:“足球是一颗种子,把它播进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会立刻疯长出大火般的激情”(《看球》);写到了东北先民的逃亡:“在公元之初,这个世界发生了许多次全族式的大逃亡,逃亡者大多数是被异族驱逐和追杀,惶惶然无家可归。只有他们不是,他们的逃亡是自觉自愿的,是一种向往和渴望,体面,且有点悲壮的美感”(《痴迷的逃亡》);写到了东北的火炕:“东北的冬天太长,火炕太热,养出了东北式的懒汉。乡村的男人在冬天里过于迷恋自家那个热炕头,即使坐在热炕头上,他们也习惯地将两手抄在棉袄袖子里,做出一种猫冬式的姿势 ……东北的水土太肥沃了,插根筷子能发芽。不愁吃的,所以就有稳坐炕头的理由。进屋一看,缸里盆里,只不过有一些粗粮,温饱而已。这是火炕让人伤情之处。火炕在解救人类的同时,又与寒冷一起阴谋,将人类的精神捆绑得苟且卑琐”(《火炕》) ……
  这些,可以称之为细节的东北。所谓在野的文明、异质的文化和民间的传统,就由类似的细节所构成,正是它们,保持了东北人精神上的独立性,并有效地形成了不同于中原文化的关东文化这一异数。个人话语建基于这种细节之上,它就有了非常实在而具体的面貌,不至于仅仅抓住历史话语这条绳索凌空蹈虚。沿着素素所出示的这条秘密通道,我们很容易就来到了东北人心灵的地平线上,惯常所说的雄性、粗犷的东北,已不再抽象,它有了酒,烟,球,歌谣,逃亡,火炕这些物质外壳。由此,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素素的文风不像一些人那样玄虚,不像一些人那样追求一种形而上的飘忽效果,她选择了朴素和真情。可以想象,当那些令人惊讶的事物和精神接踵而来的时候,一个诚实、敏感的作家,除了真实地表达它以外,并不能做更多。
  素素的写作过程,实际上就是将东北精神不断物质化、不断在内心实现的过程。是她,在散文过程中赋予了东北精神一个真实、坚固的物质外壳。
  这一点,恐怕连素素自己都感到意外。她绝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东北的精神追寻中陷得这么深。她在《走进瑷珲》一文中说,面对瑗珲这段“沉重的历史”,最初,“我始终觉得我是一个女人,我可以和它保持一点距离”,然而,没想到“走到瑷珲的那个中午”,“我的心被敬而远之的历史烧成了一片焦土”。在《远方的墓地》一文中,“一块沉默了千年的墓地”,高句丽人的古墓群,使作者觉得“那个已经走远了的民族,便又清晰地浮现在历史的地平线上。它的声音,在悠久的时空里回荡,它的人群,在天边无声的涌动”。最后,作者说,“惆怅的阳光,梦乡般的墓地,我踩着一个民族逶迤的脚印,走了很远,走得很累。我仿佛是在追赶一支从未走出我的视野的队伍,又像是为远行的他们送别。在鸭绿江边,在他们当年洗过衣裙的地方,我把汗湿的脚伸了进去。”本来是别人的历史,时间的弃儿,经由素素温婉的叙述,便成了与“我”相关的事件。这样的转换显得非常自然,它不是牵强的升华,而是心灵情不自禁的参与。心灵碰到历史的苦难、文明的碎片,便有了一种被粉碎的感觉,有了难以言喻的疼痛感,它是物质外壳包裹下的一团热情的火,在词语里面,在悲怆、渴望和怀想里面燃烧。于是,我看到,素素在写作表面上是指向遥远的历史,潜隐的民间,实际上,她所在的努力都是为了更好地接近自己的内心,以及内心的疼痛。
  
  在他们当年洗过衣裙的地方,我把汗湿的脚伸了进去。
  
  这其实是一个象喻。代表素素进入历史的方式。她进入的都不是正统的历史,而是“他们当年洗过衣裙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在野的,民间的,日常的,但代表着更为真实的一面;“把汗湿的脚伸了进去”,大概算得上是一种对历史尴尬的进入,从洗衣裙到洗脚,精神的优美和光明似乎已经远逝,留给现代人的一个事实是:“汗湿的脚”真该由奔流不息的江水洗一洗了。感叹,忧伤,悲悯,焦虑,自然就从历史和民间的缝隙中悄悄地生长出来,往往就是在这个时候,素素的笔触开始闪光。
  
  人永远是一个逃亡者,因为在人类的前面永远有一个中原。
   -《痴迷的逃亡》
  中国的平民墓地则显得随意。生得不堂皇,死也便草率……芸芸众生们活着的时候,是英雄身后的呐喊者,死了也是英雄的陪衬。
     - 《远方的墓地》
  关东女人抽烟,因为关东的土地过于沉闷……烟是苦难里的慰藉。
        -《烟礼》
  实在打不过,中国的皇帝玩“和亲“这一政治手腕,现在是战争让女人走开,那时却因无计退敌,就让女人冲上去。
    -《永远的关外》
  秋千是女人做梦的地方。
   -《女人的秋千》
  
  
  这些精彩的个人感悟和精神独语,表明素素的视野没有拘泥于现成的文化结论,而是尽量向心灵、思想和希望的交汇点伸越。所以,我发现,素素起初是以一个观察者和游历者的身份进入东北的,慢慢的,她的角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甚至在语词里面泛起了忧虑和惶惑。她并不掩饰想通过走东北来汲取东北精神的活力这一愿望,但是,她的理性与冷静也使她发现,她所挚爱的东北有许多让人厌倦的地方。她在“自序”中就说到,某些东北人将坦荡和无知连在了一起,将豪勇和粗鄙连在了一起。他们大多是高大的,看上去有力气,却不能吃苦,看上去有尊严,却过着苟且的日子。“走东北,我常常感到舒展,气畅,有阳光,有时却也觉得窒息,厌恶,焦急。在我的文字里,我有时是乐观的,有时又相当悲观”。
  素素正是带着这两只眼睛上路的,一只是乐观的,一只是悲观的。它使得素素不仅是一个观察者,更是一个发现者和沉思者。个人话语之外,就有了许多自由的思绪,甚至还有了若隐若现的悲剧意识。面对婉容(《消失的女人》)、张学良(《空巢》)、淘金者(《老沟》)、高句丽的女人(《远方的墓地》),还有大兴安岭(《绿色的稀薄》)和北大茺(《追问大茺》),还有“旅顺口两万人被挑在(日本人)明晃晃的刺刀尖上”(《笔直的阴影》),作者清楚,仅仅与历史对话是不够的,肤浅的,更重要的是,要如何在历史的表象上重聚自由、希望和梦想的碎片,并获得应有的悲剧意识,只有这样,历史对于我们才会是一种解放,一种力量的重组。东北有一天才会成为安妥灵魂的地方。
  于是,我们从《独语东北》中读到了浓厚的悲情,有一种怆然而涕下的感觉,素素散文的高贵品质,由此而显现。或许,正是这种复杂的情感,使素素避免了将东北神化的危险,同时,她使她的散文具有了冲突的力量。
  惟的一遗憾也许就是,素素没有将这种冲突以及那些美妙的个人感悟贯彻到底。所以,从精神的自觉方面看,独来独往、天马行空、火星四溅的精彩段落,在《独语东北》中占的比例太少,还是有许多的篇章过于信赖史料,落入了文化散文的俗套。比如,像《走近瑷珲》、《痴迷的逃亡》、《永远的关外》、《笔直的阴影》等文,那些本应是背景的史料,因着作者的转述,全部成了文章的主体,留给个人想象空间就显得非常狭窄,自由心性的抒发和心灵力度的展示也受到了很大的局限。这其实是当下文化散文所面临的共同困难,即,在自己的精神触角无法到达的地方,作家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请求历史史料的援助。然而,在我看来,东北这个阔大命题的诱人之处,并不在于历史传奇和历史苦难的演义,而是在于那些长年沉潜在民间的独特段落和瞬间,这些段落和瞬间里面所蕴含的精神消息,往往是巨大的,震撼人心的,它与在野的文明,异质的文化,民间的传统一脉相承。如何更多地发现这些段落和瞬间,并为这些段落和瞬间找到合适的心灵形式,使之被缝合到一个大的精神气场之中,这可能是素素下一本有关东北的书急需解决的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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