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沉重川流不息——评吕雷、赵洪的长篇小说《大江沉重》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19日15:00   深圳特区报 佚名

    约20年前,人们为张洁的《沉重的翅膀》而冲动、而沉重;现在,人们为吕雷、赵洪的《大江沉重》而沉重、而冲动。翅膀沉重照样起飞,大江沉重不舍昼夜。
   
    《大江沉重》新鲜又真切,驳杂又明晰,沉重又激奋。
   
    中国现代化的风是从西方刮过来的,而中国国内现代化的风则是从南方刮过来的,“西风东渐”、“南风北渐”。岭南地区自近代以来眼界大开,思想激进,从林则徐烧鸦片到康梁变法,从黄花岗起义到北伐战争,从国民革命到国共合作,一直到改革开放时期特区的建立,总是处在大潮潮头的领先地位。其后的发展更是历史性的,邓小平如雷贯耳的南方谈话从这里传开,江泽民同志与时俱进的“三个代表”理论从这里昭告天下。其后的发展,仅深圳特区一例,足以显示其灿烂辉煌的程度;其文学的表现,有反映深圳变革的《大风起兮》和描述深圳周边贫困县重建的《大江沉重》,透露出广东长篇小说创作在表现改革开放历史进程和心理变化等方面所取得的艺术成就。总之,在改革开放的中国,广东堪称东风第一枝;在改革开放的中国文坛,广东光彩夺目。
   
    报纸上曾经重点宣传过三位挂职深入生活、写出为人称道的长篇小说的作家,即《大江沉重》的作者吕雷、赵洪和《市长日记》的作者焦述。正是挂职的真切体验,置身生活底层的荣辱与共,对生活素材的亲历亲见,对纷繁大潮的敏感反应,对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的透析能力,才使作家的巧构得以细化,才情得以显露,大变革时代的风云变幻得以正面地、全景式地表现,从而增强作品的可信度、可读性。我读过《市长日记》(校样)之后写信给焦述说:“私欲与公理扭打,人情与王法纠缠,剪不断、理还乱。是批判小农意识还是揭发社会隐私?或者就是居安思危的国情报告?至少,它比时下流行的一些官场文学要诚实。《市长日记》名为小说,但有真市长垫底,有真日记作证,即便有些虚构,也不会离谱。对人性底情的细微观察,对精神现象的真切感受,对理性坚持的柔韧与世故,对主旋律的对应、变奏与和谐的艺术把握,都下过一番苦功。我想起黑格尔在《美学》(第一卷)中说过的话:‘环境的冲突愈多,愈艰巨,矛盾的破坏力愈大,而心灵仍然坚持自己的性格,也就愈显出主体性格的深厚和坚强。’50万字,不觉其长;风云变幻,煞是好看。”我读《大江沉重》的感觉,与以上的感觉不谋而合,两部作品的作家,以他们诚挚的笔触,为人们描绘出壮阔而不乏新意的时代画卷。可是,刻画主要人物时,虽然二书的作者都是外来户,邝健童这个一把手,要比下来挂职的那位副手的责任和风险大得多,从而,写活这位贫困县的县委书记要比写活那位副市长难度还要大。
   
    我注意到《大江沉重》的作者在作品一头一尾对于邝健童超常规的构想,就是:低调渲染他的勉为其难的上任和诗化地升华他的悲壮氛围中的离任。两头小,中间大,作品的“猪肚”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式地舍身冒险,历尽艰难困苦、度过九九八十一难,终究使局面大为改观,而自己却没有修成正果,被最后承认。沉重的大江,正在怒触因袭的闸门。
   
    邝健童受命于危难。沧宁县是个烂摊子,城不城,乡不乡,“一没想到沧宁这么穷,二没想到沧宁的衙门这么黑,真是越穷越见鬼”,民穷官贪、人事关系复杂。如今这世道,谁不愿意往特区跑享受高等消费、反而跑到这个穷得连自己都养不起的贫困县来受罪?更何况还要甘冒“谁反对全县进入特区,谁就是让全县继续挨饿,是全县人民的罪人”的特大风险。邝健童面临一场极其痛苦的仕途抉择,包括幸福婚姻的继续或丧失。这是大义与私情抉择,享乐与献身的抉择,前面就是地雷阵和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即刻陷入激流险滩不能自拔。
   
    然而,扶贫如救火,发展是硬道理,刻不容缓。鬼使神差般的激情,让邝健童只剩下一种选择,就是共产党人不可推卸的使命感。他决心引进现代最新观念和人才,打通中线走廊,重建一个沧宁县。他当场焚烧乡镇干部“送钱”的“黑账”以聚拢意志。他劈开鹰嘴崖、圈占静水湾及沿江滩涂以谋地利。他用“瞒天过海”的方式改革县治,掌握土地资源。他筹集过江大桥的资金并闯荡香港炒楼花。他搞“你发财,我发展,你旺财,我旺市”的AA制,向香港谢氏集团敞开门户,千方百计吸引民间资力。他疾恶如仇、多谋善断,变法心切而又坚强如钢;雷厉风行、勇于冒险、快人快语、不惜牺牲、先斩后奏,敢于承担责任;铁面无私而又不乏人情味,是一个“带有战略头脑的野心家”。他也被友好地批评为“做事太出格,太不
   
    留余地”、“好弄权谋、四面树敌”、“用自己的政治生命赌明天,危如累卵”。
   
    果然,群众示威,观者如潮。罪名吓人,什么怂恿走私,无偿出让国有土地,非法侵占珠江大道,造成洪水决堤,打击报复干部,挪用征地款到香港投机倒把炒楼,中饱私囊,瞒产偷税,压制民主,勾结台商打击报复知识分子,乱搞男女关系。贪官污吏上下勾结,奸商把贫困地区当摇钱树,危机四伏。……地雷阵面前,邝健童镇定自若,只要执政为民,他什么也不怕。他说:“哪怕乌纱帽被摘掉”、“天塌下来,我自己顶!”、“就算我被击倒,碾成齑粉,我做鬼也要直挺挺站着,决不低头,决不认输!”
   
    邝健童通过多种渠道,从香港银行追回了王世钊拐走的征地款的一半,同时搞来山区开发的第一笔农业信贷,使果场开发加快。至于修中线走廊的钱,他想出高招,“到境外找办法,用买路钱换修路钱,即找老板投资,用收费来还本付息,全部收费归出资者,他发财,我发展。”用什么办法保证国道上的车流不走高速公路而走你的弯弯曲曲的二级路?“价格!”他狡黠地说。“我们算过,每辆车走中线走廊,比走国道单项收费至少少收20元,这就是成本优势。”连成沂山都佩服地说:“高,高高,
   
    实在是高!中线走廊,皆大欢喜。沧宁发展,老板发财。”“资金从何而来?”他信心十足地回答说:“建县城可以AA制,修路更不成问题,合股修路,收费分成,不信有钱的老板不动心。”
   
    《大江沉重》以珠江三角洲改革开放高速发展的历史现实为背景,打开波涛汹涌的闸门,展开一场经济大混战。沧宁和香港一样,面积都是1000平方公里多一点,都算山区,但一个是金山,一个是穷山区;香港拥有600万赚钱高手,这里只有20万未完全脱贫的农民。在越来越长高、越来越热闹、越来越肿大的都市面前,贫困地区变得越来越乏力、越来越愁苦、越来越窘迫不安。商业大潮来得太快,一切都变得难以适应,人际关系紧张,人心焦虑不安。作品正是在繁荣的特区与贫困的地区之间的强烈反差中,打开气势恢宏的时代画卷,沉重地推出当代拓荒牛式的公务员邝健童这一鲜活而厚重的新型人物,塑造出肩负沉重的历史使命、汪洋恣肆如大江波涛般的共产党员代表,成为我国当代文学中新添的艺术形象。
   
    大江沉重,川流不息。
   
    时期不同了,“沉重”的内容各有不同,但在这样一些重大问题上却惊人地相似:政治体制的不尽合理,人事制度的不尽合理,特别是民主决策以及监督职能的滞后。改革还是不改革?开放式的改革还是封闭式的改革?有法不依还是无法可依?执法为民还是以权谋私?为什么朱镕基观看《商鞅》时不禁泪流满面?《犯人李铜钟的故事》会不会重演?10年前,我曾向张一弓表述过一个心愿:“驱动改革开放的仍然是李铜钟式的人物,文学仍然需要李铜钟式的硬汉子,今天文学的历史价值、悲壮意味和阳刚之气不能无视李铜钟式的忠烈之士。张天翼说现代文学在续写阿Q,事实证明,新时期文学又在续写阿Q,可能还要续写李铜钟。”我认为,邝健童的身上有李铜钟的影子,他们在气质上相通,都是在惊心动魄的抉择中,被义无反顾地逼到冒死献身的绝境,就像温家宝总理答记者问时引用林则徐的诗句所写的那样:“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两人的结局也有相似之处,一个成为犯人,一个被免职进修。当我想到李铜钟拖着残疾的双腿走进法庭、邝健童离开重建的沧宁时不忘留下“一笔意想不到的财富”时,心情十分沉重。
   
    虽然名义上都是为了社会主义,然而计划经济处处同市场经济相纠缠,法制不健全的同时,暴露出我们干部制度上的不少缺陷。发达地区一个小小的镇委书记,比省委书记还威风,一听要调他,吓得屁滚尿流,连升三级都不干;而穷地方的官,倒是三天两头往省里跑,巴不得换个好位子。邝健童被免职,到省党校学习,心情沉重也因为有一个心病:“桥再漂亮也是谢氏的。”所以,“离开时再赌一把”,设计大桥时,故意缩小了车流量。而实际流量超过四倍,过不多久,就可为中线走廊修一座新桥,“我做梦也想属于自己的大桥,一只能下蛋的大母鸡。这,可能是我留给沧宁的一笔意想不到的财富”。
   
    吕雷、赵洪二人无意将邝健童塑造成完美无缺的新型领导人,邝健童曾经这样描述过自己:“个人事小,沧宁事大,我设想了各种栽跟头的结局,”“在原始积累时期的起步阶段是必要的,但我可能弄权过滥,既无序又无监督,出事是迟早的事。”但是邝健童毕竟是位以“发展”为己任、敢冒风险、大胆创新的年轻勇士、专干大事的时代弄潮儿。他的临别赠言何其好啊!“在共患难的初创时期,我们要用权力为百姓多做好事实事。将来日子过好了,就要注意防止权力用来做坏事。我用乌纱帽来赌博,为地方办实事,经常出格越轨的做法可能过时了,今后再不能拿干部去堵枪眼扛炸药包了,地方发展不能以牺牲干部为代价,摸着石头过河,我们都成了石头,这些石头都太沉重,最终会被扔下的。”沉重,又是沉重!“但是,为人民办实事好事,敢于负责、勇于牺牲的精神是不会过时的,也不能扔下。”——从犹豫不决到决心趟地雷阵,再到动用个人权力斩关夺隘,到最后免职,仕途风险莫测之时,不忘秘密地“留给沧宁一笔意想不到的财富。”到此,一个重建贫困县、全面奔小康的带头人的足以令人信赖的形象立体化、人情化了。
   
    “大江沉重”,积习难返,计划经济的包袱沉重;“大江沉重”,可以行涛,涛涛不绝,惟有民主与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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