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朱向前论文--序《灰与绿》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12日13:00   解放军文艺  作者:王蒙
 

  “活跃”大概算不上一个坚固的褒义词,因为它距离“混乱”大概比距离“真理”更近,距离“谬误”,也不比距离真理远。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么,不活跃好不好呢?“不活跃”大概就更十分达不到真的境界、美的境界,更无法与论艺文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一些年来,文学评论是和创作一道活跃了一番的,这种活跃的特点与一切活跃的特点一样,叫作“落霞与孤鹜齐飞,香花共杂草并放”,“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就像搞活了的经济一样,搞活了的市场一样。
  因此,对于活跃了的文学评论,仅仅欢呼或者仅仅皱眉怒斥都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选择,是分析与鉴别,是平下心来沉下心来研究商量,不是人云亦云,不是跟着喊叫,不是横扫一大片,而是发表自己的实事求是的独到之见。这样做当然也就要冒一种危险:就是自己也掺和到这一片活跃中去,被这种活跃所托起、抛下、淹没,或者客观上更增加了这种活跃的无序性。比如说有十个人在同时叫卖“五粮液”,其中有八个人卖的是伪劣次品,有两个人卖的是质量勉强过关的货色,而你自以为提着的是真正优质五粮佳酿,十个人加上你,十一个人同时大叫:“真‘五粮液’,好‘五粮液’!”那么,你的努力能被区别出来吗?你的努力一准能产生正面的效果吗?你的处境是不是也有几分尴尬呢?
  现在抛开这个未必贴切的比喻,说说朱向前的评论吧。这些年,在诸多评论新秀当中,朱向前不一定是很爆炸、很具轰动效应的一位,却是比较扎实,比较能经得住考验的一位。他也许算不上乘风破浪,不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天师,但他更不是浮在浪花上的泡沫,不是搭车前进的低能高效乘客。他以自己的恳切、认真、一贯,以自己的不无热情的冷静思考,赢得了文学评论中的一席位置,成为近年涌现的评论家、特别是军旅文学评论家中的佼佼者。
  他并非一味求新逐异。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艺术是无新无旧的,更无越新越好的道理”,“新潮小说……是一种探索试验中的路数。我支持这种探索……但对这种小说的总的前景……不愿过分乐观……其它可走的路还很不少。”在批评黄献国的某一阶段的小说创作的时候,他指出:“他(指黄)有一副好牙口,却没有一个足够坚强的胃,……明显地带有消化不良的痕迹,不是在迷恋结构中陷入混乱,便是在一味魔幻时失去分寸……”他还尖锐地指出:“目前有不少青年理论批评家争先恐后地构筑自己的体系,并且拉出一副跑马圈地的架势……要看到当代西方文艺理论自身的局限性……”回想一下那几年的热闹劲儿,这种见解也就难能地持重了。
  但他又一再告诫自己:“……我现在就常常感到自己的思维定势,对这个那个渐渐地不喜欢不习惯……高高兴兴地成了保守派……”他还说:“文学理论家最大的悲剧就在于:他的工作是总结规范,而他的目的又是指导作家去打破规范”,“每一位成功的前辈作家既是后人的模特又是后人的靶子……理论家的意义与其说是在前人成功的道路上插路标,莫如说是给后人竖禁牌:此路不通!”这种有意为之的强调,使他的文学评论与一种懒惰的僵硬,划清了界限。
  比较切实,比较认真地讲自己的想法,也认真地分析旁的作者与论者,不怕说出、剔出真相来。他不轻浮,不骄躁,不呆板,不僵硬,通过自己的头脑,达到一种合理的中庸之度,这或者可以说是朱向前的文学评论著作的特点之一。
  其次一个特点是朱向前在极力做一些使创作与评论沟通起来的尝试。他希望评论不要总是与创作隔膜。他不赞成“在创作研究中企图走科学化的道路……进行定性定量分析,……弄成条条、道道、框框……”他希望评论家具备一种“精妙、敏锐、纯正的艺术感受力”,称之为“一种基本素质”。他嘲讽那种“压根就没有艺术感觉的人”,“进不了作家的状态”,只会用现成的框子去“套”的“洋洋洒洒,下笔万言,公式林立、逻辑森严、高深莫测、空话连篇。”他当然是有感而发的。
  同时,他也批评一些作家“蔑视理论、拒斥理论……凭着灵气和感觉包打天下”为“不可救药”,乃至批评那些“家里看理论、出来骂理论,心里受益,口里不认账……”的作家为“泼皮无赖”。当然,这些话虽然过分了些,也是有的放矢。
  从这种努力中我们几乎可以看到作为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教师的他的师道与责任感。他要做一些青年作家的老师,他靠的是拿出与创作不隔的理论或“亚理论”,他也要求学员们有端正的学习态度。他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他有条件完成这个题目。因为他写过像《地牯的屋·树·河》这样的很有特色的小说,与张聚宁合作出版过小说集子《漂亮女兵》。既有搞创作的灵气和感觉,有创作实践,又有搞理论的平心静气的深思、逻辑力量与条理,有理论实践与教学实践。在他身上,搞创作与搞评论是相得益彰的。他正在发挥这种独特的优势。
  但是进一步提出“理论家的作品”,“主要是创作家们来裁判”时,这就过了头了。文学评论也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可以有与创作家不隔,使创作得益,被作家们所欢迎的评论。也可以有与创作隔,但与读者不隔,与学者、研究家不隔的理论,包括那种极为科学化的理论。它们的目的主要不是为了启迪作家、规范作家,而是为社会科学、为哲学、史学、政治经济学、新闻学、语言学、民俗学、民族学、文化学以及某些自然科学(心理学、医学、地理学乃至宇宙学、地质学……)提供对象与启示。为学者们宏观地掌握文学现象而提供帮助。而任何一种宏观掌握、鸟瞰掌握,都要以牺牲一部分直观微观做代价。那样的文学评论文学理论可以与作家隔而又隔,但这丝毫降低不了它们的学术价值。
  朱向前本人也创造性地做了一些宏观研究。例如他对于“乡村文学”、“城市文学”,就提出了一些不俗的见解。尤其是他对军旅文学整体态势的快速扫瞄和敏锐把握,对青年军旅作家群体的带有本体性质的研究与分析等等,都触及到了一些颇有深度和学术价值的课题,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理论批评和创作的繁荣发挥了积极的影响。他的一些作家、作品论也都有自己的见地。我相信如果他能继续保持他的评论的脚踏实地而又勤于吸收与思考的作风,如果他能进一步丰富自己的学识与写作实践,如果他能获得一种更纯正更严肃也更稳定的研讨辩论包括批评与反批评的文学环境,来日方长,他的事业的前途未可限量。

 1991年夏于北戴河
(原载《解放军文艺》1992年第2期)

  注:王蒙,当代著名作家,曾任国务院文化部部长,现任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有《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青春万岁》、《布礼》、《杂色》、《活动变形人》、“季节系列”等数百万字作品行世,出版了《王蒙文集》等数十种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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