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性的,又是深思熟虑的--评《地牯的屋·树·河》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12日13:00   青年文学 作者:徐怀中

  据说苏联文学界有过这样的争论--不曾经历过卫国战争的年轻一代作家能不能写好卫国战争题材小说?一种意见是给予肯定回答的,另一种意见则不以为然。又据说著名战争文学作家邦达列夫便是持否定态度的。我们对争论双方的见解不甚清楚,恐怕他们不只是简单地作一个是与否的结论,那样简单,就大可不必争论下去。事实早已作出了结论:苏联已经有一批卫国战争以后出生的作家写出了一批为舆论所称道的卫国战争小说,这批青年作家已经作为战争文学新浪潮中的主将,在苏联文坛上据有着令人瞩目的地位。
  我们的情形也大致如此。我国战争文学的发展,同样是靠两个轮子推向前进的。一是靠占有丰厚的历次革命战争生活的老同志,一是寄希望于不曾有过战争经历,却对革命历史战争文学有着足够的热情和创作实力的青年作家。仅就部队近年来情况看,首先是莫言以他的中篇系列小说,把我们引到他的家乡山东高密东北乡,让我们去饱览抗日战争初期中国北方那一望无边的血海般波涛涌动的红高粱图画。随后是乔良的《灵旗》、江奇涛的《马蹄声碎》、程东的《夕阳红》一组中篇,如同集束手榴弹,来了一个爆炸,一次震撼,为他们出生前一二十年发生的中国工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伟大历史壮举的文学创作开辟了新的前景。说来,何止他们几位呢?又如这里向大家介绍的短篇小说《地牯的屋·树·河》,便也是青年作家朱向前涉足于革命历史战争题材后奉献给读者的第一篇探索性的而显然又是深思熟虑的奇文。
  记得近两年前,文学界“寻根”热方兴未艾之际,我读到了朱向前的一篇文章(《中国军人的民族魂和军事文学的中国化》),也听过他在讨论会上的几次发言。他在思索着,“寻根”说究竟如何,虽然有待论证,但热心于战争文学的作家是不是可以从这里得到一点应该得到的启示呢?他认为,我们的军事文学要写出中国军人的民族魂,追求军事文学的中国气派,首先必须注重对我们民族的心理基础和民族的文化背景的研究。而所谓民族心理,归根结底主要是农民心理。不能把握中国农民,便难以把握中国军人。因此,他甚至还主张在军事文学创作中也要具有一种批判意识,认为我们民族的优根性和劣根性,都较为集中和典型地体现在军队生活中。所以,必须象鲁迅对“国民性”进行尖锐深刻而韧性的探索和解剖那样,在强调发扬继承传统中的积极因素的同时,也要敢于以当代意识去重新观照、审察、批判和扬弃传统中的消极因素,从而为今天的现代化进程所需要的军人品格和民族精神的建构提供一种参照。也许他的这些思索不无偏颇,也许正是由于这种不无偏颇的思索,他避免了正面描绘战场烽火,也无意勾画军人肖像,而为我们塑造了“地牯”--一个近似无赖而又堪称英雄的“青皮后生”的形象。这个人物身上同时羼杂着痞气和拗烈,愚昧和睿智,懦弱和鲁莽,邪恶与善良,凶残与人道等等。作者把这种两极的二重性格几乎没有作任何褒贬选择而连泥带水捧给了读者。唯其如此,地牯才是立体的,复杂的,独特的和活生生的。地牯在小说中倒下去了,但在我心目中却站立起来了。
  此外,作者所鼓吹的注意民族文化背景的主张,在他的这个短篇中也极力兑现了。确实,我们在这里嗅到“老根老筋”的旧时代中国偏远乡村的气息。小说中对赣西风俗民情、伦理道德、宗教训诫、迷信礼仪等等地域文化色彩的凸出,尤其是对被人们遗忘已久的赣方言的大胆擢用和刻意追求,是颇有点惊世骇俗的。就我有限的视域而言,小说作者把一种方言运用得如此彻头彻尾、彻里彻外,是很少有的。当然,如此刻意追求其“土”,可能会给非赣中的读者造成阅读上的障碍,初读起来疙疙瘩瘩不那么痛快流畅。其实,任何一种艺术探索起初都是以某种牺牲或损失作为代价和前提的,正象西方现代派小说的某些手法、语言让很多人大伤脑筋一样。然而,只要我们耐心读下去了,不仅不难读得懂,而且渐渐会品出赣中语言别致的节奏感和韵味。加之不少词汇和语态的陌生感,都给人一种新鲜的审美愉悦。颇富意趣的是,在一个古老的结构框架和土著故事中,又渗透了西方现代小说的描写形态和感觉方式,如对地牯总想尿尿的恐惧感的反复强调、夸张以及其它一些变形手法的运用等等。在民族审美图式和文化背景的基础上,成功地嫁接与消融了外来技法。我想,这篇小说会受到不同层次的、众多的,尤其是南方读者喜爱的。
  我读朱向前同志的小说不多,倒是觉得他的评论很有见地。于是我想,他搞评论,也许有更大的发挥余地,他应当长其所长。但是读了他的《地牯的屋·树·河》,我开始在怀疑自己的这种想法了。

(原载《青年文学》1987年第2期)

  注:徐怀中,当代著名作家,曾任解放军艺术学院首届文学系主任、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我们播种爱情》、短篇小说《西线轶事》、电影剧本《无情的情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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