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园1号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11日17:00   贾梦玮
大陆新出版的《白先勇文集》刊有一张白崇禧的全家福,这也是白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拍照地点就是现在南京雍园1号的原白崇禧公馆,黑白照片上依稀可见树木影映中的房屋馆舍。白崇禧生有七男三女,可谓人丁兴旺,那时白崇禧的二姑妈、姑外甥、哥嫂也随白崇禧生活,更是增加了大家公馆的气氛,白崇禧又贵为国民党政府的国防部长,那白公馆更是了不得了。
  白崇禧,字健生,回族,原籍南京,1883年出生于广西桂林附近临桂县三威村的一个农民家庭。弟兄三人,白崇禧排行老二,早年丧父,母亲双目失明。对于贫寒子弟来说,学军当兵当时是出人头地的主要出路。白崇禧先入军校,再从下级军官干起,逐渐成为桂系的骨干。后来在北伐和抗日战争中累立战功,成为国民党军队中著名的能征善战的将军。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改组军事指挥机构,白崇禧成为南京国民政府首届国防部长,长住南京。1947年初,由于原来居住的兰园9号公馆过于拥挤,白崇禧便租下了雍园1号作为在南京的住所,雍园1号成了著名的白崇禧公馆。
  雍园在梅园、桃园附近,解放前是南京著名的高级住宅区之一,环境幽美,公馆林立,形态各异。1号是其中的大宅,气势非同一般,原是一大资本家的产业。40年代,它的左边和前面都是公馆,右边和后面有几个清澈的水塘,水塘周围有水杉树丛和一块块绿色的草坪。雍园1号有高达2、6米的红砖围墙和厚重的古铜色木门,有中国四合院的风味;院内却是东西错位、南北相向而立的两幢西式洋楼,红色,两层。院子前部和两幢洋楼之间是修整得十分雅致的小花园,四季花艳草绿。白崇禧搬进来之前,公馆做了稍稍的装修,围墙上安装了铁丝网,增设了卫兵值班室。院内右侧的空地被利用起来新盖了房子,供参谋、警卫、司机、勤务及其家属居住。在公馆的右侧、现在的梅园粮站后面的空军某部操场方位,那时有一座活动木屋,是白崇禧的副官刘仲庸的办公室兼居室,后来才知道刘仲庸是中共地下党员。
  东洋楼由白崇禧的姑姑、姑外甥和哥嫂住着,白崇禧对长辈极为孝顺,经常去向姑姑问安,姑侄相处十分融洽。白崇禧和夫人马佩璋住在西洋楼的二楼,有两室一厅,面积大约六七十平方米。厅兼作书房和会客室,坐具主要是木制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和红色围幔遮盖的地图,与白崇禧的儒将风格较为吻合。两室分别是白崇禧和马夫人的卧房。白崇禧的卧室陈设也极简单,只有一张双人床、一只床头柜、一个落地衣帽架和墙上挂着的一张白崇禧本人手握佩剑的戎装照片。西洋楼的楼下是儿女们的卧室,平时因为大多分散在上海、武汉等地,显得比较清静;一到节假日,一家人常常是在南京相聚,很拥挤也很热闹,几代同堂的白公馆充满了温馨和喜气。
  这也是因为有白崇禧这样一位家长,不仅是因为他贵为国防部长。白崇禧信奉回教,平时不苟言笑,对当时达官贵人中流行的搓麻将、抽大烟深恶痛绝,家属员工对他都比较敬畏。但白崇禧绝非不近情理之人。当时白崇禧的随从薪水较低,又拖儿带女的,白崇禧特准他们的家属在公馆周围的水塘中养鱼放鸭,贴补家用,这在民国南京达官贵人的公馆中也是绝无仅有的。他对子女要求也很严格,但“三小姐”和“七少爷”两个老小不管那一套,活泼顽皮,常常缠着白崇禧陪他们玩耍,这位严父也就常常“情不自禁”,因此,外表森严的白公馆传出的也有平常人家父子、父女的嬉闹声。
  也正是因为白崇禧是党国要员,注定了白公馆传出的不仅是寻常人家的笑语。白公馆是桂系头目们聚谈的重要场所。1948年,李宗仁竞选总统时,李宗仁、黄昭 就经常在雍园1号与白崇禧晤谈,商量对策。白崇禧足智多谋,被称为“小诸葛”,出主意的常常是他,他是新桂系实际上的军师。为了给李宗仁拉票,夫人马佩璋还曾在公馆里请国大代表的夫人们吃别有风味的桂林米粉,当时的白公馆成了李宗仁竞选副总统的大本营。
  1947,白崇禧以国防部长的身份向蒋介石提出了“守江必守淮”的战略原则,主张华中只能成立一个战区,以期兵力能够集中使用;华中“剿总”设在蚌埠,以重兵运动于江淮河汉之间,巩固南京政治中枢的防卫。白在历史上多次与蒋合作又多次反蒋,蒋三次下野都与白崇禧有很大关系,蒋介石知道白乃难以控制之人,如果拥兵太重,将难以处置,因此坚持在徐州成立另一个“剿总”,以其嫡系干将刘峙为总司令;华中“剿总”不设在蚌埠而设在武汉,也仅指挥江北上游部队。白崇禧以为中原划分为两个战区,缓急不能相顾,根本违背了他的“守江必守淮”的战略方针,如此分兵使用,后果将不堪设想。蒋介石惟恐白崇禧尾大不掉,不但不准所请,而且免去了他的国防部长职务,调武汉任华中“剿总”总司令。白崇禧不肯就任,他宴请李宗仁等到雍园1号家中对其诉冤说,如果蒋介石不接受他“守江必守淮”的原则,他绝不接受蒋的任命。马也夫人在旁边说:“你们把德公选为副总统,而把我们健公拉下台了!”语中多有抱怨之意。1948年6月28日,在别人劝说下,白崇禧还是在汉口就任华中“剿总”,住在雍园1号的时间少了。
  1949年,解放军总攻南京前,国民党高级将领更是频繁出入白公馆。直到4月19日,南京已经避免不了失守的命运,白崇禧才匆匆离开雍园1号,退往武汉,连卧室墙上挂的白崇禧喜爱的自己的戎装照片也未及取下。
  后来,李宗仁、白崇禧经营多年的桂系武装在广西战役中基本被解放军歼灭,“小诸葛”还是输掉了自己的政治资本。但在蒋介石的威逼利诱下,白崇禧还是上了蒋的贼船,先逃往海南,后再飞台湾。去台后,白崇禧只任了个“总统府战略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的闲职,因为他的老搭档李宗仁还逍遥于外,连行动也收到较大限制,白家从此不复当年。1954年的“国民大会首届二次会议”上,他被“国大代表”但衡今、肖永泰、唐振武等以“克扣汉口中央银行金银巨款、防守华中失职”的罪名弹劾。自此,他处于半退休状态,平时以写字、读书、下棋、打猎、游山玩水消闲解闷,1966年12月2日在台北松江路127号住所猝然去世。
  大家庭的兴衰,感受最深的往往是子孙。有了白家的家国兴衰,白崇禧之子白先勇才写出了《游园惊梦》等名篇。白先勇曾有过这样一段谈话,不妨抄在这里:
  我是在抗日战争中出身的,可谓生于忧患。十一、二岁从大陆到香港再到台湾,从一个世界跑到另一个世界,我那时刚开始了解周边的人和事;但童年时代认识世界的依据一下子改变了,我在心目中所建立的世界刚开始就毁灭了。目睹人事变幻得那么迅速,令我产生了一种人生幻灭无常的感觉。我刚到台湾时,肚子里不禁纳罕,哎吆,怎么住进一个小茅屋子里去!去年重访上海时,我请朋友吃饭的饭馆碰巧就是我家的故宅,除了觉得巧合外,还不免觉得有沧海桑田之叹。真是个“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白崇禧一生戎马,家也是天南海北地搬迁,南宁、桂林、重庆、上海、南京、武汉都有他的住房,等住到了台湾,白家才真正的是家不家国不国了。1946年至1948年间,白先勇主要住在上海(上海也有白家的大房子,比如多伦路上的白公馆),后来也是从上海去的香港,再去台湾,在南京的时间不多,但是到南京就意味着家庭团聚,南京雍园1号留给他的更多的是家庭的欢乐和美。如今,白先勇早已是美国公民,但是,正如他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所说的,他“一身如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也不觉得到了家,飘飘浮浮的。”“在美国,我想家想得厉害,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家’,一个房子,一个地方,或任何地方——而是这些地方,所有关于中国记忆的总合,很难解释的,可是我真想得厉害。”白先勇大概这辈子不可能再找到“家”的感觉,只能是那么“飘飘浮浮”着。
  南京解放后,雍园1号和其他一些民国公馆一样,由江苏省有关部门代管,新政权的几位高级官员曾在此居住。50年代末,雍园1号被分成了两个园子,原来的南北两座洋楼分别在南北两个园子里,南园和北园现在住的是军区和省委的离休干部。后来又多次改造,增修了小阁楼,花园的空地上也增建了小平房,作为公馆,实在是不伦不类了。
  1948年,白先勇离开南京,39年后重返故都,曾在雍园1号父母旧居前留影。在《石头城下的冥思》一文中,白先勇表达了他当时的心绪:
  我是民国三十七年冬离开南京的,在中山码头上的船,滚滚长江,一别就是三十九年。1987年再回大陆,上海苏杭,访旧有之,更多的是赏心乐事。可是重返故都,心情不同,火车才一进站,眼底江山,已经感到满目凄凉起来。
  找到了南京旧居,大悲巷雍园1号的房子依然无恙,连附近的巷陌、比邻的梅园新村也没有多大变动。……
  重游雍园,白先勇几欲泪下,我无法确定他心中想了些什么。白先勇重游中山陵时说:“看到国父手书‘天下为公’四个大字,一阵悲痛,再也按捺不住,流下了几十年海外飘零的游子泪。想想国父当年缔造民国的崇高理想,面对眼前龙蟠虎踞一水中分的大好河山,怎不教人怆然涕下。”这应该是白先勇真实的感受。(选自贾梦玮著《往日庭院——南京老公馆》,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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