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5年01月11日15:40   我们的家园
窗外,市声像一支低沉的乐曲,日夜不停地固执着一种声息的旋律。比起家乡那马路上不时穿过的尖利如刺破天空的声音,它显得宏大而能让人接受。我坐在鲁院404自己的房间,忽然觉得,时间,已进入倒记时的阶段。学习,既要接近尾声。而我,却还处在陌生的感觉之中。
    其实,前顾未来漫长的创作之路,鲁院几个月的学习,的确算做起点。我的许多过去不曾有过的思想,都在这里产生。我有了更多的思考,更多的沉默。也不免产生过失望。甚至,我一度怀疑,为来鲁院学习,我丢弃了工作,受到莫须有的舆论误解,以至险遭家庭地震是否值得?尤其当我看到心中神圣的文学,与想象的光环发生冲突的时候,心中那美好的灯塔坍塌了!世俗的功利竟是无所不在。我在惊谔中第一次迷失了自己。彷徨无助如徘徊在一个荒岛,找不到方向。我的路应该怎样去走?
    我痛苦地想,假使有一天,文学沦落到只为了评奖买奖、你争我夺的俗谷,我宁愿退避文坛,隐居起来。
    这一段时间,我想的最多的,是我今后的创作思路。如何不辜负中宣部、中国作协及鲁院对我们的良苦培养。不辜负我用工作甚至伤害换来的学习机会。然而,我的确感到过无力。就像一个盈满空气的汽球,一点一点地被泻了空气。先生难以治愈的疾病,尤使我焦虑不安。他一个人又照顾上中学的孩子,又为自己煎药打针料理家务。还要承受来自外界的精神压力。这所有的问题,都堆在一起,仿佛一枚炸弹,轰的我支零破碎,撑不起一个完整的躯体。
    先生患病,妻子本应照料在旁,但我也只是来去匆匆,回去探望了一次。这对于他,是不公平。但是,他清楚,我也清楚,鲁院的学习,对我是多么重要。
    他曾说过,你赶上了“末班车”,不容易。的确,这“末班车”的含义多么深刻。我坐得多么艰辛。我差点中途“下车”,而且差点永远回不到这人生的“车”上。
    去南方考察,我是带着满心的忧虑踏上旅途的。我本应该趁此无课的机会,回去照顾先生。但南方水乡的诱惑及发达的文化,实在不忍让我放弃这难得的机会。也许我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幸运。
    一路上,开心的事情很多,但我的内心始终压着一块阴影,无论如何,快乐走不进我的心中。
    匆匆忙忙地奔波,找不到打电话的时间。好不容易有了两次空闲,打去电话,听到的都是“还那样”的沉闷回声。心中的愁虑不安,实在无法放下。
    不知是心情所致,还是和以往看过的景点大同小异,没有太大的感动。都是被人嚼滥了的故事。人为的景观,商业化的操作已经失去美的价值。惟有那些树们,无论喧哗浮躁,执著地站立着静静地守侯。千年不变的从容,与世俗对侍着超然,立成一个哲理。而我们的心,为什么那样躁动呵!
    也许是空特乐的特异天分影响了我,在兰亭,我们看到一片树叶,高高地在树上欢歌。太阳的光栅,一束束打在那些像小时候弹过的标有1—7的琴键一样的树叶,上下起伏跳跃,发出奇特的声音。那声音,像鸟儿啁啾的节奏,又像高山流水的清灵。其实都不是,任何经验中的声音都难以形容那种跫音。就在那刻,我的心一下停了,就像井底之蛙,从黑暗的通道看到一片兰天。那种惊讶,无法比喻。因为,那阵是没有一丝风的。而那些树叶,竟独享一个空间,与阳光相融起舞、弹唱,那么辉煌、明亮。把我心中的阴影一下拉出去散在了那个空间。我和空特乐都惊呆了!
    然而,搅在世俗的狭隘心境,真能被天籁融化掉么?就像空特乐所说,人们只在意脸上的皱纹,却不知心的皱纹有多深呢。真的,如果真有一种东西,能把心的皱纹像抻拉洗过的被单一样抻平,那真应该抻一抻呵!可惜,人是永远也抻不直自己的心的。
    展不平心灵的皱纹,就像永远读不懂那片叶的欢愉。我们的躯体太浊太重了,我们离人类的根,也已太远太远了。
    比较之下,千年水乡西塘,给我的恬静,还能让我对这个喧躁的浮生驻留一眼眷恋。
    古镇,本来是自己的古镇。但是千年的宁静被踏破了。那些匆匆的脚步,不知要在那里寻求什么。留下夸张的声音,拍下虚幻的身影。凌乱的步履几乎踏进人家的门栏。古镇几乎成了路人的古镇。然而,西塘人竟是不为之动容,静心的塘边濯洗衣物,择菜淘米。把日子过的仿佛水上的蓬船悠然淡泊。尤其太阳下的老人,任你身旁声扰足攘,竟是世外着一脸安泰宁和,仿佛一生的沧桑、皱纹都化在了平平的心里。他们已活到了没有皱纹的年龄和意境。什么都已静了,一切的噪音杂尘都不在动中。就像那脚下的塘水,静得一丝波纹没有。任凭你们闹吧……
    从南方归来,我的心情又多了沉重,先生的病仍然不见好转。虽然是没有危险的疾病,却是难缠得一个月治疗不显效果。他不能不心躁烦闷。也许,他怪我最需要的时候,不在他的身边。
    我开始自责,是不是太自私了,把学习的事情看得太重?
    放下电话,我无法坐卧。我们都被旋进世俗的涡流,无法浮出水面。我们都经受着痛苦的折磨。
    本来是午休的时间,我却走到街上。带上遮蔽眼睛的墨镜,一个人走来走去。
    外面的世界,对我太陌生了,我走不进它的旋律。就如我融不进一个群体,永远是孤独的一个。与潮流难以和合。
    不知走了多久,竟在一位老者的摊前,看到两只甲鱼。我停下来站了良久,倏然心有所动:这是两个落入轮回的生命,前世不知做了什么罪孽,现在已经身不由己。即要被曾经的同类买去吃肉喝血。可是眼下,它们就是两只生命。而生命本来无罪。无论大小,动物或者人类。只是生存让生灵融进了善垩丑的各性。大多是身不由己。
    我想到了“走投无路”这一句词。我买下了它们,认可少吃几顿饭菜。
    老者还算慷慨,知道是为了放生,便不讨价。
    回到宿舍,叫上空特乐,一路念经,把它们放进红领巾公园的湖里。
    也许这很可笑,但我的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我们作为人的罪过和错误一定不少,如果能以此做一次心灵的自救,为什么不寻找这样的机会?
    也许我过于关注一己的感情,缺乏大气。但与生俱来的敏感和脆弱,总是让我放不平那根神经。在鲁院学习,除了默默咬定自己的创作方向,每天都感受着无形的压力和挑战。这并不是对自己要求过高,而是来路已别无选择。因为,我知道来鲁院学习,是以达斡尔族作家的身份被录取的,开学不久,我就感到了这沉甸甸的份量。
    开学典礼那天,中国作协和鲁院的几位领导的讲话,震动了我,我没想到,国家对这期学员投入了那么多的关注,包括物质。当那庄严的国际歌声,在我们肃穆的站立中响起来的时候,我微合双目,从内心领悟了为什么在这种文学班的开学式上,播放那么严肃的歌曲。我们都肩负着使命。
    那么,在我的身后,是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我的兄弟姐妹,父老乡亲。什么时候,我感到自己是他们中不可分割的一个。同他们呼吸,为他们声音。这个苍凉的民族,也输入了我苍凉的血液苍凉的笔。所以,我的文字,是一批沉重的文字。它们,应该是血色的凝重。我若游离了他们,就游离了根本而必将枯萎失色。
    除了文学,班里让我感动的事情毕竟很多。亚生•沙的克,是维吾尔族同学。他对宗教的虔诚,令人敬佩赞叹。那天,同学们聚餐。正巧是他们穆斯林封斋一个月的期间。他坐在桌旁,一直看着大家进餐不动,硬是挨了三十分钟到开斋的时辰,郑重地做过开斋仪式,才动起了箸碗。当他颤抖着手,半天夹不起食物的那刻,我深深地被感动了!这样的心灵,怎么会不创造出最美的文字,发出最淳朴诚善的目光?
    阿拉丹•淖尔,是个裕固族姑娘。第一次看到她时,是在校园。她手捻长长的佛珠,额头上一片亮光让我停住。我迎上那双略带审视又异常静的眼睛,一下被那里的什么东西摄住。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无法停止。这位姑娘,向你散发出来的气息,仿佛来自一个没有污染过的世界而纯朴得不容侵犯。后来听到她的笑声,是那种毫无修饰的无遮无拦的放松自然。那是只有草地牧羊女才会有的笑声。
    她探家回来,带给我一串水晶佛珠。在头上顶礼过后,认真地说,从此我们就是姐妹,不分你我。她把我们放在了一个高的境界:我们都属于上苍的子民,什么都不属于自己。
    空特乐是个世外的精灵。有幸与她结缘,是我在鲁院的最大收获。她发自内心对民族的深切悲悯,对鄂伦春文化及母语濒临丢失的挚心疼痛,常使我自惭形秽。古老而浩森的鄂伦春文化,使她厚得一份天赐灵感。她是上天吹来的一粒蒲公英的种籽,吹落在那片土地,成为拯救鄂伦春于消失的使者。
    每当听她说起自己的森林,对自然独特的理解感悟,以及那些语出惊人的奇语,我都感到无处不在的浅薄而难以走进她的世界。
    如果用人们说常了的一词“颠覆”来形容我的思想,那么,是空特乐,才具备了颠覆我的力量。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过去,审视了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创作以及做人的德行。在那深居苦难又大化自然的笑声面前,她的拙朴灵通,忧患悲悯,不能不使你汗颜嘁嘁碴碴的一己琐碎。
    看看她吧,活着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自己。
    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亲人。那些需要我们让我们有了良知并以殷切的目光注视着我们的族人。想到这里,那些一己的悲喜,还有什么可值得可说的呢?
   
    2004年11月28日于鲁迅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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